第二百四十章·夏至·捌
    一九七〇年六月下旬,夏至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。太阳像是忘了落山,挂在西边的天上,迟迟不肯走。天热得像蒸笼,空气黏糊糊的,贴在皮肤上,喘口气都费劲。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恹恹的,像生了病。但槐花还在开,细细碎碎的,落了一地,踩上去无声无息的,像踩在梦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,蒲扇搁在膝盖上,没扇。她阖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,脚步放得很轻,怕吵醒她。走到北屋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她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算着夏至过后该种什么——他虽然不种地了,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,改不掉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在院里练拳。他穿着一件白背心,背心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他打得很慢,慢得像是时间停了。每一拳都打得很认真,像是在跟什么人交代什么。娄晓娥在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,不是给自己扇,是给他扇。许大茂打完了,她递过去一条湿毛巾,许大茂接过去,擦了擦脸,没笑。他今天没笑。娄晓娥看着他,也没问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中院里,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。夏至了,她做了一锅凉面,面条过了凉水,拌上芝麻酱、黄瓜丝、蒜泥、醋,清爽开胃。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,贾张氏接过去,挑了一筷子,吸溜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她没说话,又挑了一筷子。秦淮茹看着她吃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灶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西厢房里,念真在打崩拳。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,扎着两条辫子,用红头绳系着,辫梢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她打得很认真,很专注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褂子湿了,贴在身上。她打着,心里在数数——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六,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七,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八。崩拳第十一式,她已经打了一万三千多遍了。爸爸说一万遍入门,她早就入门了,但她还在打。她要把每一式都打到一万遍,两万遍,十万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念真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拳,一拳一拳地打,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短,更凝,更炸。她打了一万三千多遍了,崩拳第十一式已经打得很好了,比他当年好,比他当年快,比他当年稳。他没说“好”,她也没问。她知道不够,他知道够了。但够了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打了五百遍,收拳了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茶缸子,喝了一大口水。她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妈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转过身,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出去,渗向远方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,在远方,很远,很弱,但还在。她在新加坡,在演《梁祝》,在演祝英台。今天是夏至,一年中白昼最长的夜,她还在异国的舞台上哭着梁山伯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喝水。她喝完水,放下茶缸子,又站到屋子中间,继续打拳。她打着,心里在算日子——妈妈走了多久了?快一个月了。上次爸爸站了九天,她守了九天,妈妈没回来。她知道妈妈在演戏,在很远的地方演戏,不能随便回来。但她想她了,想得厉害。她不想哭,但打着打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着,继续打。一拳一拳地打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,打在拳上,打在风里,打在地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晚上,念真睡了。她躺在炕上,抱着小老虎,阖着眼睛,眉头皱着,没舒开。她梦见妈妈了,梦见妈妈在新加坡的舞台上,穿着祝英台的戏服,唱着唱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台下,说了一句——“念真,妈妈想你了。”她哭了,在梦里哭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西厢房中间,阖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子时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夏至的子时,一年中夜最短的时刻。天很快就亮了,亮得早,黑得晚。他站在这个交替的节点上,呼吸慢了下来,心跳沉了下去,身体的边界模糊了,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内视。第十九次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丹田里,那团气还在,凝成一团,像一颗珠子,圆圆的,亮亮的。它在转,慢慢地,稳稳地,顺时针转着。罡劲的门就在丹田上方,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那光白白的,亮亮的,但今天多了一层厚度,像玉,像瓷,像有了重量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走进去。第十一次。

    

    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感知像水,像雾,像风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一千公里,两千公里,三千公里,四千公里,五千公里,六千公里,七千公里,八千公里,九千公里,一万公里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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