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一章·立秋·拾壹

    她沉默了。她想起十六年前,在长安戏院的侧幕,她第一次看见他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褂,站得笔直,像一棵树。她问他“你叫什么名字”,他说“陈师行”。她问他“你是干什么的”,他说“练拳的”。她问他“你从哪儿来”,他说“山西”。她问他“你来北京干什么”,他说“找地方站桩”。她笑了,觉得这个人真奇怪。今天她知道了,他不是奇怪,他是简单。简单到只想找一个地方站桩,简单到站了二十五年还在站,简单到罡劲的门开着也不进去,因为有人在等他。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哪里都不想去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晨光满院,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,有几片落下来了,旋着,飘着,落在她肩上,落在他肩上。她没有掸,他也没有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让落叶停在肩上,像停了两只蝴蝶。

    一年一度,十一度秋。他第一次来是立秋,今天还是立秋。人多了两个,拳停在罡劲门口,院还是这个院,他还是那个站桩的人。

    念真喝完水,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拿着那本《崩拳图解》。她跑到陈师行面前,翻开书,指着其中一页。

    “爸爸,这一式我打得不对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低头看了看。崩拳第十三式,劲要走螺旋,她打得太直了。他接过书,看了看那幅画,又看了看她。

    “肘要坠,肩要松,劲从脚底起来,走到腰的时候转一下,像拧毛巾。”

    他做了个慢动作,很慢,慢得像在水里走路。念真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他做完了,她点了点头,站到槐树下,开始练。一拳,两拳,三拳。第三拳的时候,劲走对了,空气发出一声闷响,像远处传来的鼓声。她收拳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爸爸,对吗?”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她笑了。“还行”从爸爸嘴里说出来,就是“很好”的意思。她继续练,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很认真,很专注。陈师行站在旁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不进去,也不关上。他感知到她的拳,一拳一拳地打,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圆,更活,更整。他感知到她的心,在想第十三式,在想“还行”,在想一万遍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心上。

    陈丽筠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念真打拳。

    “她比你当年快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比你当年稳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比你当年更像师父的拳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。她说的对。念真比他当年快,比他当年稳,比他当年更像师父的拳。他想起师父,想起师父教他的那些年,想起师父说他“根不稳”,让他每天站桩两小时,他站了三年,根才稳。念真根很稳,不是练出来的稳,是天生就稳,像那棵槐树,种下去的时候就直,不用扶,不用绑,自己就直。

    “你教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心,在跳,很慢,很暖,很真。她不是夸他,是在说一个事实。念真的拳是他教的,念真的桩是他教的,念真的一切都是他教的。但他知道,不全是。念真的拳是师父的拳,念真的桩是师爷的桩,念真的路是形意拳几代人走出来的路。他只是站在中间,把前面的传给后面的。像一根扁担,一头挑着师父,一头挑着女儿。

    “是她自己练的。”

    她没再问。

    傍晚,念真在炕上翻那本《崩拳图解》。她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看,看着那些画,那些箭头,那些字。她看了很多遍了,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。今天她看出了一件事——爸爸画这本书的时候,他的字和现在的字不一样。以前的字更硬,一笔一划都像刀子刻的。现在的字软了,圆了,但更有力了,像太极拳,看着慢,看着软,打在身上才知道重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停下来。最后一页没有画,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万遍之后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”她看了很久,阖上书,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夜里,念真睡了。她躺在炕上,抱着小老虎,阖着眼睛,嘴角翘着,笑了。她梦见自己打拳,打了一万遍,两万遍,十万遍。打着打着,忘了拳,也忘了万遍。只剩下打,只剩下练,只剩下拳在走,气在走,意在走。她笑了,在梦里笑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坐在桌前,翻开日记本。上次记是入院十年,他写了很长,写了大爷走了,写了棒梗带徒弟来了,写了丽筠去了日本。今天他只写一行。

    “立秋第十一年。见神不坏的门开着,我不进去了。拳传下去了。我就在这里等。”

    他搁笔,看着这一行字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不进去,也不关上。他坐在这儿,写字,等着。等念真长大,等丽筠回来,等棒梗带新徒弟来,等傻柱六十岁把刀放进抽屉,等这个院里的每一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。他等着,不急。习武之人,最不缺的就是等待。

    他阖上日记本,拉开抽屉,把日记本放进去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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