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在等我。”
她看着他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。他以前说“等你不想去的时候”,“那就永远等你”。今天他说“因为有人在等我”。不是“我等你”,是“有人在等我”。那个人是她,也是念真,也是这个院,也是那些走了的人托付给他的东西。他没放下,也不打算放下。那就站在门口,等该等的人。
“那你以后还站桩吗?”
“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站桩,能听见你们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伸出手,把他的手拉过来,握在手心。她的手还是凉的,但握着握着,暖了。
窗外,夏至的天亮了。一年中白昼最长的夜,过了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,光照在院里,照在槐树上,照在屋顶上。念真在院里打拳,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很认真,很专注。许大茂在练拳,打得很慢,但每一拳都很沉。娄晓娥在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。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,煮了一锅绿豆汤,凉丝丝的,甜丝丝的。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,蒲扇搁在膝盖上,阖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在想什么。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,脚步放得很轻。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院的人。罡劲的门还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不进去,也不关上。就站在门口。风从里面吹出来,不冷,是温的,像师父的手,像妻子的手,像女儿的手。
他阖上眼睛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不进去,也不关上。他站在门口,等该等的人。就像他这二十五年,一直在等一样。
念真打完了五百遍,跑进来,满头大汗。
“爸爸,我今天打了五百遍!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打六百遍!”
“好。”
她笑了,跑到桌前,拿起茶缸子,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水。喝完水,她放下茶缸子,看着陈师行。
“爸爸,你今天不站桩了?”
“不站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站完了。”
念真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了。她爬上炕,抱起小老虎,又拿起那本《崩拳图解》,翻了翻,阖上,抱在怀里。她阖上眼睛,嘴角翘着,笑了。她梦见自己打拳,打了一万遍,两万遍,十万遍。爸爸说“够了”,她说“不够”。爸爸说“真的够了”,她说“还要练”。爸爸笑了,在梦里笑了。她看见爸爸笑了,她也笑了。
陈丽筠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。
“你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很少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为什么笑?”
“因为念真。”
她看着他,没再问了。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紧紧的,暖暖的。他握着她的手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心跳,很慢,很匀,很暖。他感知到念真的心跳,在梦里,在笑,在打拳。他感知到这个院的每一个人,在呼吸,在心跳,在梦里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心上。
夏至过了。一年中白昼最长的夜,过了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站了二十五年桩,从明劲到暗劲,从暗劲到化劲,从化劲到罡劲。从打人到护人,从师父的徒弟到念真的师父,从“能不能留下”到“哪里都不想去”。他见过了自己,见过了天地,见过了众生。众生就在他身边,在睡着的女儿,在握着手的妻子,在院里每一个人。他放不下,所以他不进去了。不是不进,是进了也要出来。因为有人在等他。
他阖上眼睛。罡劲的门还开着。他不进去,也不关上。就站在门口。风从里面吹出来,不冷,是温的。他站着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