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万公里。
他感知到一万公里内的一切。南海的海浪,马来半岛的橡胶林,马六甲海峡的船,印度洋的涛声。他感知到新加坡的剧场,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,在舞台上,在掌声里。他感知到西山的柏树,感知到师父的碑,风过枝叶,沙沙沙的,像在说话。
他站着,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他住在光里,住在感知里,住在一万公里的辽阔里。
然后他听见了师父的声音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不是风,不是柏树,不是幻觉。是师父的声音,真真切切的,像在耳边,又像在很远的地方。那声音不年轻,也不老,就是师父的声音,他记了二十五年的声音。
“师父。”
“这次不回去了?”
他沉默。罡劲的门里,光落在他身上,暖暖的,像师父的手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光里那个模糊的影子。影子很瘦,很淡,像一张旧照片,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,散了,但还在。
他想了很久。
“我想回去了。”
师父不说话。光里的影子动了动,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在等他继续说。
“我有妻子。有女儿。有徒弟。有徒孙。这院里的人,都在等我。”
师父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——
“那就回去。”
他说“可是拳。”
师父说“拳到你那儿了。”
师父说“传下去了。”
师父说“就够了。”
他沉默。罡劲的门里,光落在他身上,暖暖的,沉沉的。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两句话——“拳到你那儿了。”“拳是护生之术。”他想了二十五年,想明白了。护生,不是护己。不是护着自己的命,不是护着自己的拳,不是护着自己的名声。是护着别人的生。护着师父的拳,护着徒弟的命,护着妻子的路,护着女儿的天,护着这个院的每一个人。他护住了。师父的拳,他护住了。徒弟的命,他护住了。妻子的路,他护住了。女儿的天,他护住了。这个院的每一个人,他护住了。那些走了的人托付给他的东西,他收着了,放在抽屉里,放在拳里,放在心里。
“见神不坏,不是练到,是放下。”
他愣。
“放下什么?”
师父说“放下你自己。”
他站了很久。罡劲的门里,光落在他身上,一万公里的感知在他心里流淌。他听见陈丽筠的心跳,听见念真的呼吸,听见棒梗在天津的体育馆里喊口令,听见那六个少年的拳风,听见傻柱在厨房里磨刀,听见许大茂在梦里说“陈哥”。他听见这一切,听见这些人的心跳,这些人的呼吸,这些人的梦。他放不下。他知道自己放不下。
“我放不下。”
师父说“那就别放。”
师父说“拳是护生之术。”
师父说“护生,不是放下众生。”
师父说“是放不下众生。”
他阖目。一万公里外,西山的柏树,师父碑前,风过枝叶,沙沙沙的,像师父不说话的样子。他听着那风声,罡劲的门里,光落在他心上,暖暖的,沉沉的,像师父的手,像妻子的手,像女儿的手。
他睁眼。退出来了。
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罡劲的门还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门口,不进,不退,就站在那儿。风从里面吹出来,不冷,是温的,像师父的手,像妻子的手,像女儿的手。
他站了一夜。
夏至,一年中白昼最长的夜,也是最长的昼。他站在罡劲的门口,不进,不退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,光照在院里,照在槐树上,照在念真的脸上。他站着,罡劲的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不进去,也不关上。就站在门口。
陈丽筠醒了。她从新加坡回来了,昨天夜里到的,没告诉他,也没告诉念真。她走进西厢房,看见陈师行站在屋子中间,阖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她没叫他,没问他,没打扰他。她走到炕边,看了看念真——念真还睡着,抱着小老虎,眉头皱着,没舒开。她伸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