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熟了。城外的田里,收割机轰隆隆地响着,从早到晚不停。太阳毒辣,空气里弥漫着麦秸的干香和尘土味。院里那棵老槐树,花开到了尾声,风一吹,细碎的花瓣簌簌地落下来,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旧棉花上。
秦淮茹在院里扫槐花。她扫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把花瓣拢成一堆。她咳嗽还是没好,一声接一声的,咳得脸通红,但她没停。贾张氏坐在炕上,透过窗户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喊她歇歇,没喊出声。八十三了,嗓子早就不行了,喊也喊不动了。
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,手里没捧茶壶了。天太热,茶壶捧着烫手。她换了把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,眼睛看着院门口,像在等谁。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,停下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院门口,什么也没有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背着手走了。
许大茂在院里练拳。他最近练得比以前更认真了,入党转正一周年那天请完客,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,整个人松快了不少。拳打得还是慢,但慢里带着一股从容,不急不躁的。娄晓娥在旁边坐着,手里没织毛衣了,天热,织不动。她拿着一把蒲扇,给自己扇两下,给许大茂扇两下。许大茂打完一套,她递过去一碗绿豆汤。许大茂接过去,咕嘟咕嘟喝了,把碗还给她,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西厢房里,念真在练功。她没打拳,在站桩。三体式,一站就是半小时。她的桩已经很稳了,像一棵小树,根扎进了土里。她的呼吸很匀,很长,像她爸。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桩,稳了,真的稳了。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,是从里面长出来的稳,像树的年轮,一圈一圈地长,不知不觉就粗了。
念真收功,睁开眼睛。
“爸爸,我站了三十五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站三十六分钟。”
“好。”
她跑到桌前,拿起茶缸子,喝了一大口水。喝完水,她没出去,站在那儿,看着陈师行。她十二岁了,个子窜了一截,快到他肩膀了。她的脸还是圆的,但下巴开始尖了,眼睛显得更大了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爸爸,你是不是要站桩了?”
陈师行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心,在跳,很快,有点紧张,有点不安。她在担心。上次他站了七天,她守了七天。上上次他站了三天,妈妈守了三天。她知道他站桩是好事,练功是好事,但她担心。担心他站太久,担心他不回来,担心她守不住。
“今晚。”
念真点了点头。她没说什么“你要早点回来”之类的话,她知道说了也没用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转过身,跑到院里,继续打拳。
傍晚,念真吃了饭,洗了碗,刷了牙,爬上炕。她把小老虎放在枕头边,把那本《崩拳图解》放在小老虎旁边,把两个和服娃娃并排摆在《崩拳图解》旁边,整整齐齐的,像列队的士兵。她躺下来,阖上眼睛,但没睡着。她在等。等爸爸站桩,等她守夜。
陈师行站在西厢房中间,阖上了眼睛。
子时了。
芒种的子时,天地之间有一股躁动的气息。麦子熟了要收,收了要种,种了要等。一年一年,一茬一茬,人也是这样,一代一代,一辈一辈。他站在这个交替的节点上,呼吸慢了下来,心跳沉了下去,身体的边界模糊了,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。
他内视。第十八次。
丹田里,那团气还在,凝成一团,像一颗珠子,圆圆的,亮亮的。它在转,慢慢地,稳稳地,顺时针转着。罡劲的门就在丹田上方,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那光白白的,亮亮的,但今天多了一层暖意,像夏日午后的阳光,晒在皮肤上,微微发烫。
他走进去。第十次。
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感知像水,像雾,像风,向四面八方扩散。一千公里,两千公里,三千公里,四千公里,五千公里。
五千公里。
他感知到五千公里内的一切。南海的海浪,拍打着礁石,一下一下的,像呼吸。马来半岛的橡胶林,静悄悄的,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着。新加坡的街道,灯火通明,车流不息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他感知到那座剧场,在河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