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九章·芒种·捌
    陈丽筠在谢幕。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戏服,头上戴着点翠头面,闪闪发亮。她站在舞台中央,手里拿着团扇,微微喘着气。台下掌声如潮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,像海浪,像麦浪,像风过柏树林。她鞠了一躬,又鞠了一躬,掌声不停。她直起身,看着台下的观众,笑了。她说了两个字——“谢谢。”中文的。在新加坡,说中文大家都懂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罡劲的门里,听见了她的声音。五千公里外,她说“谢谢”,他听见了。他没说“不用谢”,也没说“该回来了”。他只是听着,听着她的声音,听着她的心跳,听着她的呼吸。她瘦了,他听得出来。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,是累的,也是兴奋的。他在罡劲的门里感知着这一切,光落在他心上,暖暖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着,不想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不能退,是不想。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他住在光里,住在感知里,住在五千公里的辽阔里。他不觉得饿,不觉得渴,不觉得累,不觉得困。他的身体站在西厢房里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,在新加坡的剧场里,在陈丽筠的心跳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住了。一天。两天。三天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没睡。她守着他。她不坐在炕沿上了,搬了把小凳子,坐在门口。她说这样能听见外面的动静,有人说她就能听见,有人敲门她就能听见。其实她是怕,怕一个人待在屋里,怕黑,怕安静。坐在门口,能看见院里的月光,能听见傻柱厨房里偶尔的响动,心里踏实。她困了就靠在门框上眯一会儿,醒了就揉揉眼睛,看看陈师行。他还在站着,她就继续守。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来送饭。他每天送三顿,早上小米粥馒头,中午米饭炒菜,晚上热汤面。他不敲门了,知道念真在门口坐着,直接把饭递给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爸还站着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几天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没说话,把饭递给念真,转身走了。走到厨房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西厢房。灯没开,门开着,念真坐在门口,小小的一个人,像一只守窝的猫。他叹了口气,进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把每天送来的饭放在桌上,一碗一碗地摆好。她不会热饭,但她会摆。她把面放在左边,馒头放在中间,粥放在右边,整整齐齐的,像列队的士兵。她每天看着那些饭凉了,心里想,爸爸明天就站完了,明天就吃了。明天来了,又凉了。明天来了,又凉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七天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坐在门口,靠着门框,阖着眼睛。她没睡着,但眼皮沉得很,像挂了两块石头。她在心里数数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一百,睁开眼睛,看看陈师行。他还在站着。她又数,数到两百,再看看。他还在站着。她继续数,数到三百,四百,五百。数着数着,忘了数到哪儿了,又从头开始数。她不敢睡,怕睡着了爸爸站完了她不知道。但她太困了,困得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,怎么睁都睁不开。她的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,点着点着,靠在了门框上,睡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八天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天亮了,院里的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,叫得很欢。她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陈师行。他还在站着。她看了看桌上的饭——昨天的,没动。前天的,也没动。大前天的,也没动。她站起来,把那些凉了的饭端到厨房。傻柱在灶台前忙活,看见她端着一摞碗进来,接过去,没说话,把饭倒了,碗洗了。他洗着碗,背对着她,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念真,你爸这次站得久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不怕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说“怕”。她一直很稳,很懂事,很坚强。守了八天了,没哭过,没闹过,没喊过。他以为她不怕。原来她怕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怕他不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没说话。他把碗洗干净,摞好,放在碗柜里。他转过身,看着念真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听见她的声音,有点抖,有点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因为他每次都会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没说话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回西厢房了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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