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罡劲的门里,听见了她的声音。五千公里外,她说“谢谢”,他听见了。他没说“不用谢”,也没说“该回来了”。他只是听着,听着她的声音,听着她的心跳,听着她的呼吸。她瘦了,他听得出来。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,是累的,也是兴奋的。他在罡劲的门里感知着这一切,光落在他心上,暖暖的。
他站着,不想退。
不是不能退,是不想。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他住在光里,住在感知里,住在五千公里的辽阔里。他不觉得饿,不觉得渴,不觉得累,不觉得困。他的身体站在西厢房里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,在新加坡的剧场里,在陈丽筠的心跳里。
他住了。一天。两天。三天。
念真没睡。她守着他。她不坐在炕沿上了,搬了把小凳子,坐在门口。她说这样能听见外面的动静,有人说她就能听见,有人敲门她就能听见。其实她是怕,怕一个人待在屋里,怕黑,怕安静。坐在门口,能看见院里的月光,能听见傻柱厨房里偶尔的响动,心里踏实。她困了就靠在门框上眯一会儿,醒了就揉揉眼睛,看看陈师行。他还在站着,她就继续守。
傻柱来送饭。他每天送三顿,早上小米粥馒头,中午米饭炒菜,晚上热汤面。他不敲门了,知道念真在门口坐着,直接把饭递给她。
“你爸还站着?”
“嗯。”
“几天了?”
“三天。”
傻柱没说话,把饭递给念真,转身走了。走到厨房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西厢房。灯没开,门开着,念真坐在门口,小小的一个人,像一只守窝的猫。他叹了口气,进去了。
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。
念真把每天送来的饭放在桌上,一碗一碗地摆好。她不会热饭,但她会摆。她把面放在左边,馒头放在中间,粥放在右边,整整齐齐的,像列队的士兵。她每天看着那些饭凉了,心里想,爸爸明天就站完了,明天就吃了。明天来了,又凉了。明天来了,又凉了。
第七天。
念真坐在门口,靠着门框,阖着眼睛。她没睡着,但眼皮沉得很,像挂了两块石头。她在心里数数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一百,睁开眼睛,看看陈师行。他还在站着。她又数,数到两百,再看看。他还在站着。她继续数,数到三百,四百,五百。数着数着,忘了数到哪儿了,又从头开始数。她不敢睡,怕睡着了爸爸站完了她不知道。但她太困了,困得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,怎么睁都睁不开。她的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,点着点着,靠在了门框上,睡着了。
第八天。
念真醒了。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天亮了,院里的麻雀在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,叫得很欢。她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陈师行。他还在站着。她看了看桌上的饭——昨天的,没动。前天的,也没动。大前天的,也没动。她站起来,把那些凉了的饭端到厨房。傻柱在灶台前忙活,看见她端着一摞碗进来,接过去,没说话,把饭倒了,碗洗了。他洗着碗,背对着她,说了一句。
“念真,你爸这次站得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
傻柱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她会说“怕”。她一直很稳,很懂事,很坚强。守了八天了,没哭过,没闹过,没喊过。他以为她不怕。原来她怕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不回来。”
傻柱没说话。他把碗洗干净,摞好,放在碗柜里。他转过身,看着念真。她站在厨房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听见她的声音,有点抖,有点哑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每次都会回来。”
念真没说话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回西厢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