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真的热了。太阳不像春天那样温吞吞的,而是明晃晃的,毒辣辣的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,恹恹的,像没睡醒的人。但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一串的,白里透着黄,挂在浓绿的叶子中间,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蜜蜂嗡嗡嗡地在花间穿梭,忙得脚不沾地,顾不上理人。
院里,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。她穿了一件半截袖的褂子,还是热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,停下来,看了看她手里的蒲扇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,背着手走了。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算着小满过后麦子还有多久熟——他虽然不种地了,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,不算是改不掉了。
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穿着一件白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。他今天打得很认真,一招一式都比平时更用力,像是在准备什么。娄晓娥在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给自己扇两下,给许大茂扇两下。她看着许大茂打拳,嘴角带着笑,但眼睛里有一丝担忧——许大茂今天不对劲,太紧张了,像要去见什么人。
中院里,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。小满了,她做了一锅绿豆糕,用新下来的绿豆磨成粉,加上白糖、猪油,蒸了半个时辰,出锅了,绿莹莹的,软糯糯的,甜丝丝的。她切了一块,递给贾张氏,贾张氏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眯着眼睛。
“好吃。”
秦淮茹笑了,又切了几块,装了一盘,送到西厢房去。
西厢房里,念真在打崩拳。她站在屋子中间,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,扎着两条辫子,用红头绳系着,辫梢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她打得很认真,很专注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褂子湿了,贴在身上。她打着,心里在数数——九千八百二十一,九千八百二十二,九千八百二十三。崩拳第十式,她已经打了九千八百多遍了,还差一百多遍到一万遍。快了,快了,就快了。
秦淮茹端着绿豆糕进来,看见念真在打拳,没打扰,把盘子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念真收拳,擦了擦汗,拿起一块绿豆糕,咬了一口,软糯糯的,甜丝丝的,好吃。她吃了一块,又吃了一块,吃了三块,饱了。她放下盘子,又站到屋子中间,继续打。
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念真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拳,一拳一拳地打,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短,更凝,更炸。她打了九千八百多遍了,崩拳第十式已经打得很好了,比他当年好,比他当年快,比他当年稳。但他没说“好”,她也没问。她知道还差一百多遍,他知道还差一百多遍。一万遍,不够,但够了。一万遍是一个数,一个门槛,一个承诺。
院里忽然热闹起来。
许大茂从后院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条烟,两瓶酒,走到傻柱的厨房门口。他站在那儿,像根木头,手里拎着东西,嘴张着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傻柱从厨房里探出头,手里拿着锅铲,身上围着围裙,脸上全是汗。他看见许大茂手里拎着的东西,愣了一下。
“干嘛?”
许大茂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傻柱,后天我请客。”
傻柱看着他,看了半天。许大茂请客?许大茂从来不请客。许大茂这个人,抠了一辈子,算了一辈子,省了一辈子,让他请客比让他上天还难。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还是他发烧烧糊涂了?
“请什么客?”
“我入党转正一周年。”
傻柱沉默了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看着许大茂。许大茂入党,他是知道的。去年春天入的,预备党员,转正一年了。他以为许大茂就是挂个名,没想到他还记着,还要请客。他看着许大茂手里的烟和酒,烟是好烟,中华的。酒是好酒,茅台的。这两样东西,许大茂怕是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才买下来的。傻柱咽了口唾沫,心里有点酸。
“行。做什么菜?”
“你看着办。八菜一汤,该有的都有。钱我出。”
傻柱点了点头,把锅铲放下,接过烟和酒,放在案板上。他看了看那两条中华,两瓶茅台,又看了看许大茂。许大茂的脸红了,不是晒的,是不好意思。
“许大茂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