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七章·立夏·玖
    一九七〇年五月上旬,立夏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天一下子热了。不是那种慢慢暖起来的热,是猛地一下,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,呼地一下,整个世界都烫了。风从南边刮过来,热烘烘的,带着一股麦秸的气味,还有一丝槐花的甜香——院里的老槐树开花了,一串一串的,白里透着黄,挂在浓绿的叶子中间,像一串串小铃铛。蜜蜂嗡嗡嗡地在花间穿梭,忙得很,顾不上理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。她穿了一件单褂子,还是热,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,停下来,看了看她手里的蒲扇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,背着手走了。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算着立夏后该换什么衣裳——他虽然不种地了,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,不算是改不掉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穿着一件白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,汗水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地上,洇开一小片。娄晓娥在旁边坐着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给自己扇两下,给许大茂扇两下,扇着扇着,笑了。许大茂打完了,她递过去一条湿毛巾,许大茂接过去,擦了擦脸,也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中院里,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。立夏了,她煮了一锅立夏粥,用大米、小米、红豆、绿豆、红枣、桂圆熬的,熬了整整一个上午,粥稠稠的,香香的,甜丝丝的。她端了一碗给贾张氏,贾张氏接过去,喝了一口,眯着眼睛,咂了咂嘴,又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秦淮茹笑了,又端了一碗,送到西厢房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西厢房里,念真在打崩拳。她站在屋子中间,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,扎着两条辫子,用红头绳系着,辫梢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她打得很认真,很专注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褂子湿了,贴在身上。她打着,心里在数数——八千零一,八千零二,八千零三。崩拳第十式,她已经打了八千多遍了,还差一千多遍到一万遍。快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秦淮茹端着粥进来,看见念真在打拳,没打扰,把碗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念真收拳,擦了擦汗,端起粥,喝了一口,稠稠的,香香的,甜丝丝的,好喝。她又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一碗粥喝完了,放下碗,又站到屋子中间,继续打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念真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拳,一拳一拳地打,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短,更凝,更炸。她打了八千多遍了,崩拳第十式已经打得很好了,比他当年好,比他当年快,比他当年稳。但他没说“好”,她也没问。她知道还差一千多遍,他知道还差一千多遍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打了三百遍,收拳了。她走到桌前,拿起茶缸子,喝了一口水。她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妈妈今天回来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转过身,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出去,渗向远方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,在火车上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她回来了,从东京回来,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,带着一箱子礼物,带着四十天的故事,带着祝英台留在她身上的那股子哀愁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今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她跑到炕边,把散落在炕上的东西归拢起来——小老虎、和服娃娃、洋娃娃、那本《崩拳图解》——整整齐齐地摆好,像列队的士兵。她看了看,满意了,转过身,拉着陈师行的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走吧!”

    

    火车站,月台上,人很多。立夏了,出来的人多了,扛着大包小包的,抱着孩子的,拎着鸡的,吵吵嚷嚷的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念真站在月台上,踮着脚尖,往出站口看。她十一岁了,长高了一截,不用踮脚也能看见了,但她还是踮着,因为踮着脚能看得更远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她旁边,阖着眼睛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在扩散。他感知到火车进站了,轰隆轰隆的,越来越近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,在火车上,很快,很乱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的鸟。她也急了,急得很,恨不得现在就跳下车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停了,门开了,人涌出来。念真踮着脚尖,使劲看,使劲找。她看见她了,看见妈妈了。陈丽筠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用木簪子绾着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她瘦了,脸小了,眼睛显得更大了,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她拎着一个大皮箱,很重,拖在地上,轮子咕噜咕噜地响。她脸上有疲惫,眼底有青黑,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,眼睛里是有光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妈妈!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跑过去,跑得很快,辫子在身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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