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六章·谷雨·玖
    一九七〇年四月下旬,谷雨。

    一年中最后一个春季节气。俗语说“谷雨前后,种瓜点豆”,天暖透了,雨也多了。昨天刚下过一场雨,地上湿漉漉的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,绿得发亮,绿得晃眼,绿得像要滴下油来。院里的地还没干,踩上去噗嗤噗嗤的,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。

    院里,一大妈在过道里坐着,手里捧着一大爷的茶壶,看着天上的云。云很多,灰白色的,一团一团的,像撕碎的棉絮,被风推着往北走。二大爷在院里溜达,背着手,踱着方步,走到北屋门口停一下,看看一大妈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算着谷雨过后该种什么——他虽然不种地了,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,不算是改不掉了。

    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打得很慢,但每一拳都很沉,沉得空气都在抖。娄晓娥在旁边坐着,手里织着一件天蓝色的毛衣——那件毛衣织了一个多月了,快收尾了。她织几针,抬头看看许大茂,看他打得怎么样了。许大茂打完了,她放下毛衣针,递过去一条毛巾。许大茂接过去,擦了擦脸上的汗,笑了。

    中院里,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。谷雨了,她做了一锅野菜馅的包子,荠菜是昨天去城外挖的,嫩嫩的,绿绿的,切碎了拌上肉末,包在发面里,上锅蒸。蒸了半个时辰,出锅了,包子白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,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香,满院飘。她端了一盘给贾张氏,贾张氏接过去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好吃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笑了,又端了一盘,送到西厢房去。

    西厢房里,念真站在屋子中间,打崩拳。十一岁了,崩拳打到第十式了。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,扎着两条辫子,用红头绳系着,辫梢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她打得很认真,很专注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秦淮茹端着包子进来,看见陈师行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她想喊他,嘴张了张,没喊。她把包子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念真收拳,看着秦淮茹的背影,又看了看陈师行。

    “爸爸,你吃包子吗?”

    陈师行没动,没睁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念真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他阖着眼睛,呼吸很慢,很匀,像睡着了,又像没睡着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不看了,走回桌前,拿起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好吃。她又吃了一个,吃了两个,吃了三个。吃饱了,她放下包子,走到炕边,坐下来,看着陈师行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。她知道他在练功,知道他在站桩,知道他站了很久了。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,他就在那儿站着。她去上学的时候,他还在那儿站着。她放学回来的时候,他还在那儿站着。现在天快黑了,他还在那儿站着。她数了数——一天了。他站了一整天了,没动过,没吃过东西,没喝过水。

    她有点害怕,但没哭。她十一岁了,大孩子了,不哭。她坐在炕沿上,抱着小老虎,看着他。

    子时了。

    谷雨的子时,天地之间的气息在变化。春天的气是升的,往天上飘的。夏天的气是散的,往四面八方走的。他站在这个交替的节点上,呼吸渐渐慢了下来,心跳渐渐沉了下去,身体的边界渐渐模糊了,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。

    他内视。第十七次。

    丹田里,那团气还在,凝成一团,像一颗珠子,圆圆的,亮亮的。它在转,慢慢地,稳稳地,顺时针转着。罡劲的门就在丹田上方,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的内视上。那光,白白的,亮亮的,像雪,像霜,像月光。但今天不一样了——光里多了一点厚度,像玉,像瓷,像有了重量。

    他走进去。第九次。

    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他的感知像水,像雾,像风,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一百公里,两百公里,三百公里,四百公里,五百公里,一千公里,两千公里,三千公里。

    三千公里。

    他感知到三千公里内的一切。

    他听见了。东京的剧场。那是一座很大的剧场,在东京的市中心,方方正正的,灰扑扑的,像一块巨大的水泥块。剧场的门头上挂着红色的灯笼,灯笼上写着“越剧”两个字。门口排着长队,很多人,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说着各式各样的日语。他们等着进场,等着看《梁祝》,等着看祝英台。

    他感知到剧场里面。舞台很大,灯光很亮,布景很美。有假山,有亭台,有小桥,有流水。那是祝英台的书院,那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相遇的地方,那是十八相送的路,那是化蝶的坟。舞台上有人,很多人,穿着戏服,化着妆,唱着,演着。他感知到那个演祝英台的人——陈丽筠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戏服,头上戴着一朵珠花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站在舞台中央,唱着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风,像水,像月光,在剧场里回荡,撞在墙上,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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