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知到她的心。她的心在跳,很快,很投入,很真。她不是陈丽筠了,她是祝英台了。她在书院里读书,在十八相送的路上送梁山伯,在坟前哭,在化蝶的那一刻飞起来。她飞了,飞起来了,飞到了天上,飞到了云里,飞到了他感知的尽头。他感知着她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
谢幕了。她站在舞台中央,鞠了一躬。台下掌声如雷,哗哗哗的,像暴雨,像瀑布,像海浪拍打礁石。她又鞠了一躬,掌声更响了。她直起身,看着台下的观众,笑了。她说了两个字——“谢谢”。日语的,“ありがとう”。他说——“不用谢。”她听不见,但他听见了。三千公里外,他说了,她没听见,但他听见了。他说了,在心里说的,在罡劲的门里说的,在光里说的。
他继续感知。
西山的柏树。他感知到那些柏树,一棵一棵的,站在山上,站了很久。它们的皮是灰褐色的,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像老人的脸。它们的枝伸向天空,伸得很高,很远,像手臂,像手指,像在抓挠着什么。它们的叶是深绿色的,厚厚的,硬硬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,沙沙沙的,像在说话。师父的碑在柏树下,青石的,不高,不大,上面刻着字。碑前没有人。谷雨的夜,山上湿气重,路滑,没人来。但风来了,风吹过柏树,枝叶沙沙沙地响,像师父不说话的样子。师父活着的时候,话很少,少得像冬天的树叶。教他拳的时候,也是做一遍,让他看,让他练。练对了,点点头。练错了,摇摇头。从来不骂,从来不夸。他问师父,“我练得怎么样?”师父说,“练。”他问师父,“我什么时候能练成?”师父说,“练。”他问师父,“我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师父说,“没头。”今天他站在罡劲的门里,听着那风声,又听见了师父的声音——“没头。”
没头。拳没头,练没头,人没了,拳还在。师父没了,拳在他那儿。他没了,拳在念真那儿。念真没了,拳在念真的孩子那儿。拳传下去,没头。
他站着,罡劲的门开着,他住在门里。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三个时辰,四个时辰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,光照在院里,照在槐树上,照在念真的脸上。他站着,不想退。不是不能退,是不想。
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他住在光里,住在感知里,住在罡劲里。他不觉得饿,不觉得渴,不觉得累,不觉得困。他的身体站在西厢房里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,在三千公里外,在东京的剧场里,在西山的柏树上,在师父的碑前。
他住了。一天。两天。三天。
念真没睡。她守着他。她不会像妈妈那样坐一宿不眨眼,她困了,就靠着炕沿眯一会儿,醒了,继续守。她守着,罡劲的门关着,但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爸爸在练功,不能打扰。她要守着他,等他站完。她守了一天,又守了一天,又守了一天。三天了,她困得不行了,眼皮打架,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。她靠着炕沿,阖上眼睛,睡着了。睡了一会儿,又醒了,揉揉眼睛,看看陈师行——他还在站着,没动。她又靠着炕沿,阖上眼睛,又睡着了。醒了,又看。看了,又睡。
第四天。
傻柱来敲门。他端着一碗热汤面,站在西厢房门口,敲了敲门。念真醒了,从炕沿上爬起来,揉揉眼睛,去开门。
“傻柱叔叔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练功。”
傻柱往屋里看了一眼。陈师行站在屋子中间,阖着眼睛,一动不动,呼吸绵长,像一条看不见的线,细细的,长长的,扯不断。他没见过这种架势。他练过武,见过站桩,但没见过站这么久的。三天了,不吃不喝,不动不响,就那么站着。他心里有点发毛,但没问。
“练几天了?”
“四天。”
傻柱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念真,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脸黄了,嘴唇干了,头发也乱了。他看着她,心里酸酸的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馒头。”
傻柱没说话。他站在门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碗热汤面递给念真。
“给你爸留着。”
念真接过碗,端在手里,热热的,烫烫的。
“谢谢傻柱叔叔。”
傻柱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走到厨房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西厢房,叹了口气,进去了。
念真端着那碗面,走进屋,放在桌上。她看了看那碗面,又看了看陈师行。她想叫他吃,嘴张了张,没叫。她知道他在练功,不能打扰。她把碗放在桌上,用盘子盖住,怕凉了。
第五天。
那碗面凉了。她端起来,送到厨房,让傻柱热了。傻柱热好了,她又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