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五章·清明·玖
    一九七〇年四月上旬,清明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天没下雨,但阴着。云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,像一块洗旧了的棉絮,挂在天上,沉甸甸的,随时要掉下来。风从南边刮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纸灰气息——城里城外,到处都在烧纸。地上的草长疯了,绿得发黑,踩上去噗嗤噗嗤的,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泥。老槐树的叶子密了,密得看不见枝干,风一吹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在哭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一大妈在过道里烧纸。她蹲在地上,面前放着一个铁盆,盆里火苗蹿动,黄纸一张一张地卷曲、发黑、变白、化灰。她烧得很慢,很认真,嘴里念叨着什么,声音含混不清,像在跟谁说话。二大爷站在旁边,背着手,看着那盆火,看着那些飞起来的纸灰,沉默着。三大爷从东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沓黄纸,走到过道里,蹲下来,也往盆里添了几张。三个老人围着一盆火,谁都不说话。火苗映着他们的脸,红红的,亮亮的,把皱纹照得更深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中院里,秦淮茹也在烧纸。她蹲在灶台前,面前也放着一个铁盆。她烧的是给贾家先人的,给棒梗他爸的。她烧着,嘴里念叨着,“他爸,你在那边好好的,别舍不得花钱。棒梗挺好的,当教练了,带徒弟了。你放心吧。”贾张氏坐在炕上,阖着眼睛,嘴唇翕动着,也在念叨什么。她念的是老家的话,含混不清,像念经,又像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西厢房里,念真站在屋子中间,面前也放着一个铁盆。她蹲下来,把一沓黄纸放进盆里,划了根火柴,点着了。火苗蹿起来,烤得她脸发烫。她看着那些纸慢慢烧成灰,心里想着师爷——爸爸的师父,埋在西山的柏树下。她没见过师爷,但爸爸带她去磕过头。那是一块青石碑,不高,不大,上面刻着字。她跪在碑前,爸爸说“磕头”,她就磕了。她不知道师爷长什么样,但她知道师爷是好人——因为爸爸是好人,爸爸的师父一定是好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念真烧纸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出去,渗进那盆火里,渗进那些纸灰里,渗进念真的心里。她的心在跳,很慢,很认真,很诚。她在想师爷,想那个没见过面的人,想爸爸说的那些话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心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烧完了,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灰,转过身看着陈师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我们今天去西山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每年清明都去西山,去看师父,去烧纸,去磕头。以前他一个人去,后来带着念真去。念真三岁的时候,他背着她上山。她趴在他背上,搂着他的脖子,问这问那——“爸爸,师爷住在哪儿?”“爸爸,师爷吃什么?”“爸爸,师爷会打拳吗?”他一一回答。她五岁的时候,自己走,走不动了,他背她。她七岁的时候,自己走,不用背了,但走得很慢,走走停停。她九岁的时候,走得快了,跟他并排走。今天她十一岁了,走得比他还快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笑了,跑到炕边,抱起小老虎,又放下——小老虎太旧了,耳朵缺了一只,尾巴快掉了,带出去不好看。她想了想,抱起那本《崩拳图解》,又放下——书太重了,带着爬山不方便。她想了想,什么都不带了,空着手,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走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黄纸,用一块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他又拿出一盒火柴,揣进兜里。他看了看念真——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,扎着两条辫子,用红头绳系着,辫梢在身后一甩一甩的。她的脸洗干净了,头发梳整齐了,鞋子擦干净了。她准备好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师徒二人走出西厢房,走出院门。傻柱从厨房里探出头,看着他们的背影,喊了一声——“念真,给你师爷多磕几个头!”念真回头,笑了,挥了挥手,跟着陈师行走出胡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公共汽车站等车的人不多。天阴着,但没下雨,正好上坟。陈师行和念真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念真坐在里面,脸贴着车窗玻璃,看着外面的街景。她好久没出远门了,看什么都新鲜——那些店铺,那些招牌,那些行人,那些自行车。她看着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坐在她旁边,阖着眼睛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在扩散。他感知到车上的每一个人——前边坐着一个老太太,怀里抱着一个包袱,包袱里是黄纸和香烛,她去看老伴。后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手里拎着一瓶白酒,一包花生米,他去看他爸。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,孩子手里拿着一朵纸花,红的,他们去看孩子的爷爷。清明,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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