昼夜平分的日子。从今天起,白天一天比一天长了。院里那棵老槐树,枝头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翠绿,密密匝匝的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,风一吹,碎金就晃起来,像满地的萤火虫。
秦淮茹在院里晾衣裳。她把洗好的床单抖开,搭在绳子上,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帆。她晾完最后一件,站在那儿看着那面白色的帆发愣。贾张氏在屋里喊她,她没听见。贾张氏又喊了一声,她还是没听见。贾张氏不喊了,叹了口气,阖上眼睛继续养神。七十三了,耳朵背了,但心里不背。她知道秦淮茹在想棒梗,想棒梗什么时候回来,想棒梗有没有对象,想棒梗什么时候结婚。当妈的都这样,儿子走到天边,心也跟着走到天边。
一大妈在过道里择韭菜。她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,去掉黄叶,去掉泥根,择得干干净净的。她择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二大爷从她面前走过,停下来,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看她那么专注,又闭上了,背着手走了。三大爷在东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算着春耕的账——他虽然不种地了,但这本账算了三十年,不算是改不掉了。
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打的是劈拳。他打得很慢,慢得像在水里走路,但每一拳都很沉,沉得空气都在抖。娄晓娥在旁边坐着,手里织着一件天蓝色的毛衣,是给许大茂的。她那件织了半个月了,快收尾了。她织几针,抬头看看许大茂,看他打得怎么样了。许大茂打完了,她放下毛衣针,递过去一条毛巾。许大茂接过去,擦了擦脸上的汗,笑了。
傻柱在厨房里忙活。他把那两把德国钢刀拿出来,磨了磨,刃口亮得像镜子。他今天要做一道新菜——春笋炒腊肉。春笋是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,刚从地里挖出来的,还带着泥,剥开皮,白嫩嫩的,脆生生的,一掐就出水。他把春笋切成薄片,腊肉切成薄片,锅里放油,先炒腊肉,再放春笋,大火快炒,撒一把蒜苗,出锅。他尝了一口,脆,嫩,香,咸鲜适中,带着春笋特有的清甜。他满意了,把菜装进盘子里,端到西厢房去。
念真在屋里写作业。她坐在桌前,一笔一划地写着,字写得很工整,像刻出来的。她十一岁了,五年级了,个子长高了一截,辫子也长长了,扎在脑后,用一根红头绳系着。她写完最后一道题,合上本子,抬起头,看见傻柱端着一盘菜进来,眼睛亮了。
“傻柱叔叔,这是什么?”
“春笋炒腊肉。尝尝。”
念真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春笋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好吃!”
傻柱笑了,端着盘子放在桌上,转过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念真,又看了看陈师行,想说点什么,没说,走了。
念真又夹了一片腊肉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她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“爸爸,妈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陈师行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出去,渗向远方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,在千里之外,在另一个城市,在另一个舞台上。她正在排戏,排的是《梁祝》,演的是祝英台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戏服,头上戴着一朵珠花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在台上走着台步。她的心跳很快,很专注,很投入——她已经是祝英台了,不是陈丽筠了。
“快了。”
念真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吃春笋炒腊肉。她吃了一片又一片,吃得很香,腮帮子鼓鼓的。她吃着,心里在算日子——妈妈走了多久了?十天?十一天?十二天?她算不清了,但她知道快了。爸爸说快了,那就快了。
陈师行转过身,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想起今天早上收到的那封信。信是上海来的,越剧院的公函,厚厚的,不是一张纸,是好几张。陈丽筠拆开看了,看完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他也没问,但他知道信里写了什么——不是猜的,是感知到的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还在。他感知到那些字——“日本”,“东京”,“梁祝”,“特邀陈丽筠担纲祝英台”。他感知到那些字背后的东西——舞台在等她,灯光在等她,掌声在等她。还有分别,也在等她。
他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那封信还放在桌上,牛皮纸信封,右上角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。他拿起信封,翻过来,看了看封口——已经拆开了。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,展开,看了一遍。其实他不用看,他已经知道了。但他还是看了,不是看内容,是看她的字。信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