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到了山脚,他们下车。念真跳下车,站在路边,抬头看山。山很高,很绿,山顶上有一片黑压压的柏树林,像一团墨,像一块疤,像一顶黑色的帽子扣在山顶上。她吸了一口气,空气凉凉的,带着草味、泥味、纸灰味。
“爸爸,师爷在山上等我们吗?”
陈师行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师父在不在山上等他?他不知道。师父走了十八年了,埋在那片柏树林里,碑是青石的,字是他刻的。师父不会等他,师父不会等任何人。但他每年都来,不是怕师父等,是自己想来。想来烧纸,想来磕头,想来说说话。跟师父说说话——拳练得怎么样了,念真长多高了,丽筠又去哪儿演出了,院里又走了谁。师父不会回答,但风会。风过柏树,沙沙沙的,像在答应。
“嗯。”
念真笑了,拉着他的手,往山上走。
山路不好走。石头多,泥多,草多,坑坑洼洼的。昨天刚下过雨,路面上还有积水,踩上去噗嗤噗嗤的,泥水溅到裤腿上,凉凉的。念真走得很快,像一只小兔子,蹦蹦跳跳的,跳过一个水坑,又跳过一块石头。陈师行走在她后面,不快不慢,一步一步地走,像站桩一样稳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在扩散,渗进山里,渗进土里,渗进风里。他感知到那些树,那些草,那些花,那些鸟。他感知到那些埋在山里的人,那些走了的人,那些被人记着的人。
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柏树林。
柏树还在,一棵一棵的,站在山上,站了很久。它们的皮是灰褐色的,裂开了一道道口子,像老人的脸。它们的枝伸向天空,伸得很高,很远,像手臂,像手指,像在抓挠着什么。它们的叶是深绿色的,厚厚的,硬硬的,在风里轻轻摇着,沙沙沙的,像在说话。
念真松开陈师行的手,跑进柏树林。她跑得很快,辫子在身后飞起来,像两条黑色的绸带。她跑到那块青石碑前,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陈师行。
“爸爸,到了!”
陈师行走过去,站在碑前。
碑还是那块碑,不高,不大,不显眼。青石的面被风雨侵蚀了,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,但字还能看清——“陈氏形意拳第三代传人陈子耕之墓”。字是师父临终前自己写的,让他刻上去的。师父说,“我的名字,我自己写。我的墓,我自己刻。我的拳,你接着。”他接着了,接了十八年。
他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包黄纸,一张一张地展开,叠好,放在碑前。他从兜里掏出火柴,划了一根,点着了纸。火苗蹿起来,舔着纸的边缘,纸慢慢卷曲、发黑、变白、化灰。他蹲在那儿,一张一张地添纸,火光照着他的脸,红红的,亮亮的。
念真蹲在他旁边,也帮他添纸。她添得很小心,很认真,怕火灭了,怕纸烧不透,怕师爷收不到。她添着,罡劲的门关着,但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师爷在碑后面,在土下面,在柏树根里。她要把纸烧好,让师爷在那边有钱花。
纸烧完了。陈师行站起来,念真也站起来。
“念真,磕头。”
念真跪下来,双膝跪在泥地上,额头碰着泥土。她磕了三个头,很用力,砰砰砰的,额头沾了一层泥。她跪在那儿,抬起头,看着碑。
“师爷,我是念真。我十一岁了。我崩拳打到第十式了,爸爸说还行。我会好好练的。”
她说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站在一边。
陈师行蹲下来,从怀里又掏出一沓黄纸——不是黄纸,是信纸。他叠好的,方方正正的,像一封信。他把信纸放在碑前,划了根火柴,点着了。火苗舔着纸的边缘,纸慢慢卷曲,露出里面的字——“师父,棒梗带徒弟来了。六个,最小的十一岁,和念真一样大。拳传下去了。您放心。”
他看着那封信烧成灰,看着纸灰被风吹起来,像黑色的蝴蝶,在空中打着旋儿,慢慢飞远了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那封信烧成的灰,飘在空中,飘过柏树,飘过山顶,飘向远方。他感知到棒梗跪在碑前,磕了三个头,说“师爷,我是棒梗”。他感知到那六个少年跪在棒梗身后,跟着磕头,砰砰砰的,额头碰着泥土。他们昨天来的,在他来之前。他不知道他们会来,但他们在碑前留下了痕迹——泥土上有膝盖印,有脚印,有纸灰。他看见了。
念真站在旁边,看着他烧那封信,没问那封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