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差得远。”
陈师行看着他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想起棒梗十二岁的时候,说“陈叔,我想学拳”。他想起棒梗站三体式,站了三分钟腿抖,他说“明天继续”。他想起棒梗打崩拳,打了三千遍,他说“不够”。他想起棒梗打了一万遍,他说“行了”。今天棒梗说“还差得远”,不是学他,是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。就像他当年自然而然地对棒梗说“不够”一样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棒梗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傍晚,棒梗带着六个徒弟回到贾家。中院的门口,秦淮茹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擦着门框。她擦得很慢,很认真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其实门框已经很干净了,但她还在擦。不是门框脏,是她紧张。儿子回来了,还带了六个徒弟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,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只能擦门框,一遍一遍地擦。
棒梗走到她面前,站住了。
“妈。”
秦淮茹抬起头,看着他。二十四岁,高了,壮了,黑了,穿着运动服,胸口印着“北京”两个字。她的儿子,偷粮票的儿子,被人骂“没爹的野种”的儿子,今天当了师父,带着徒弟回来了。她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掉下来。
棒梗转过身,看着那六个少年。
“叫师奶。”
六个少年齐刷刷地鞠躬。
“师奶好!”
秦淮茹愣在那里。师奶?她?一个农村来的女人,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,一个被人骂“克夫”的女人,一个在院里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被人叫过“师奶”的女人。她看着那些少年,十一岁到十五岁,瘦瘦小小的,脸黑黑的,手粗粗的。他们的眼睛亮亮的,清清的,像山泉水——像棒梗小时候的眼睛。她看着他们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进屋。
“进屋吧。”
六个少年挤进贾家。屋子不大,七个人站进去,挤得满满当当的。贾张氏坐在炕上,看着那些少年,又看了看棒梗。她的眼睛浑浊了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,但她认出棒梗了。她的孙子,她的棒梗,她的命根子。她伸出手,招了招手。
“棒梗,过来。”
棒梗走过去,坐在炕沿上,握着她的手。
“奶奶。”
贾张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嘴角动了动,像在笑,又像不是。她的手在抖,整个人在抖,从手抖到胳膊,从胳膊抖到肩膀。她老了,真的老了。七十三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。但她还没死,还活着,还看见她的孙子当了师父,带着徒弟回来拜她。
“好,好,好。”
她说了三个“好”,每一个“好”都说得很慢,很用力,像从井里打水,一桶一桶地往上提。说完,她阖上眼睛,喘着气。喘了很久,才喘匀了。她的手还握着棒梗的手,没松。
秦淮茹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。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门框上,滴在地上,滴在心上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着。流到嘴角,咸的。她笑了,笑着流泪,流着泪笑。
陈丽筠从西厢房走出来,走到她身边,站住了。两个母亲,并肩站着,看着贾家屋里的一切。都没说话。但都看见了——看见了偷粮票的孩子,今天当了师父,带着徒弟,回来拜师爷,拜师奶。看见了他的师父,站桩二十三年,从一个人的拳,到一百公里外的风声都在他耳朵里。看见了他的师爷,埋在柏树下,碑上刻着字,风吹过枝叶,像师父不说话的样子。看见了他的徒弟,还不会站桩,但总有一天会。就像他当年一样。
陈丽筠伸出手,握住了秦淮茹的手。秦淮茹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陈丽筠没说话,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秦淮茹低下头,看着那两只手——一只白白的,细细的,软软的,是唱戏的手。一只黑黑的,粗粗的,硬硬的,是干活的手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像两根藤缠在一起,像两条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