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二章·雨水·玖
知道他说的“不太像人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变成怪物,是变成神。神是不回来的,神是不等人的,神是不管这些凡人的。但他不是神,他是她丈夫,是念真的爸爸,是这院里的人。他回来了,因为他舍不得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你还要去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要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去了还回来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回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的心在跳,很慢,很稳,很暖。他想起她第一次来这个院的时候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褂子,头发用木簪子绾着,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棵老槐树。他想起她嫁给他那天,没穿红,没戴花,就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站在他面前,说“我嫁你”。他想起她去上海,去香港,去那些很远的地方。他想起她每次回来,站在院门口,喊一声“念真”,喊一声“师行”。他想起她守了他三天三夜,不阖眼,不吃饭,不喝水,就那么守着,等他回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因为你在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她低下头。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炕沿上,滴在她的手背上,滴在他的手心里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着。流到嘴角,咸的。她笑了,笑得很轻,很短,但很真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醒了。她爬下炕,揉揉眼睛,看见陈师行站在那儿,醒了。她跑过去,抱住他的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你站完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蹲下来,抱起她。她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,热热的,软软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站了三天!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最多站十九分钟!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十岁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十岁站多久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忘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肯定没我多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笑了,笑得很开心,比过了生日还开心,比收到《崩拳图解》还开心,比什么都开心。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蹭了蹭,像一只小猫。他抱着她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心,在跳,很快,很暖,很安心。爸爸回来了,爸爸没走,爸爸还在。她搂着他的脖子,不松手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丽筠看着父女二人,没说话。三天三夜,她守着他,等他回来。他说会回来,她信。他回来了,她没问“你怎么才回来”,没问“你下次还要去吗”,没问“你什么时候走到那一步”。她只说了两个字——“好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,天还是黑的。雨水的夜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天上。风从南边刮过来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要下雨了。立春过了,雨水来了,春天真的来了。他抱着念真,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一百公里内的一切——西山的柏树,师父的碑,天津的体育馆,布达佩斯的领奖台,香港的红磡,上海的黄浦江,这个院的每一个人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心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着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