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中的第二个节气。俗语说“雨水雨水,春雨贵如油”,但今年开春旱,天一直没下雨。云倒是有的,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,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花,挂在天上,就是不落下来。风从南边刮过来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,像在憋着一场雨。
院里,老槐树的枝头鼓起了一排排嫩芽,绿绿的,毛茸茸的,像刚孵出来的小鸡。地上的冻土化了大半,踩上去软塌塌的,鞋底上沾了一层泥。一大爷走了快一个月了,一大妈终于从北屋里出来了,坐在过道里,手里捧着一大爷的茶壶,发呆。她不说话,也不看人,就那么坐着,从早晨坐到傍晚,从傍晚坐到天黑。
二大爷在院里溜达,背着手,踱着方步,走到北屋门口,停一下,看看一大妈,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,继续走。三大爷在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算着这个月的开销。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打得很慢,很用力,一拳一拳地打,像在跟谁较劲。娄晓娥在旁边看着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,等他打完了喝。
中院里,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。她炖了一锅骨头汤,放了些萝卜、红枣、枸杞,补气的。她咳嗽着,一声接一声的,咳得脸都红了,但她没停。贾张氏坐在炕上,穿了件厚棉袄,盖了两条被子,阖着眼睛,养神。她七十三了,耳朵背了,但心里不背。她知道一大爷走了,心里不好受,但嘴上不说。
西厢房里,念真坐在桌前写作业。十岁了,三年级了,字写得越来越好了。她写着写着,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“爸爸,今天雨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雨水会下雨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念真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写着写着,又抬起头。
“爸爸,妈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陈丽筠去剧院排戏了。立春过后,剧院就开始忙了,一天到晚排戏,排的是《红楼梦》,准备去新加坡、马来西亚巡演。她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回来念真已经睡了,有时候念真醒了她还没走。念真好几天没见着妈妈了,想她了。
陈师行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还在。他感知到她的心,在想妈妈,在想妈妈什么时候回来,在想妈妈会不会又去很远的地方。他想了想,说——
“晚上。”
念真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这次没再抬头。
晚上,陈丽筠回来了。念真已经睡了,躺在炕上,抱着那本《崩拳图解》,洋娃娃和小老虎被挤到一边了。她阖着眼睛,嘴角翘着,笑了——梦见自己在打崩拳,打的是第九式,照着爸爸画的图打,打得很顺。
陈丽筠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“她抱着那本书睡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天天抱着?”
“嗯。”
陈丽筠没说话,走到炕边,想把那本书从念真怀里抽出来,抽不动——念真抱得太紧了。她笑了笑,放弃了,给念真盖好被子,转过身,看着陈师行。
“我去洗洗睡了,累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了出去。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。天很黑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罩在天上。风从南边刮过来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要下雨了。
他转过身,走到西厢房的中间,站好。
子时了。
雨水的子时,天地之间的气息在变化。冬天的气是沉的,往下走的,藏在地里。春天的气是升的,往上走的,往天上飘。他站在这个交替的节点上,呼吸渐渐慢了下来,心跳渐渐沉了下去,身体的边界渐渐模糊了,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。
他内视。
第十六次。
丹田里,那团气还在,凝成一团,像一颗珠子,圆圆的,亮亮的。它在转,慢慢地,稳稳地,顺时针转着。罡劲的门就在丹田上方,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的内视上。那光,白白的,亮亮的,像雪,像霜,像冬天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