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中的第一个节气。俗语说“立春一日,百草回芽”,天虽然还冷,但风不一样了。冬天的风是硬的,像刀子,像锥子,像针尖,扎在脸上生疼。立春的风是软的,虽然也凉,但凉里头带着一丝暖意,像一只手,轻轻拂过脸颊。地上的冻土还没化,但表面那一层已经松了,踩上去不再是咯噔咯噔的,而是噗嗤噗嗤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老槐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头已经鼓起了米粒大小的芽苞,嫩嫩的,绿绿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。
院里,一大爷走了半个月了。北屋的门窗还关着,窗帘还拉着,一大妈还没从丧夫之痛里走出来。她每天坐在炕沿上,握着一大爷的枕头,发呆。二大爷的病好了,又开始在院里溜达了,背着手,踱着方步,但走两步就停下来,看着北屋,叹口气,再继续走。三大爷还是老样子,坐在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但算着算着就停了,看着窗外,发愣。
但今天,院里有了喜气。
念真十岁了。
西厢房里,念真一大早就醒了。她从炕上爬起来,抱着洋娃娃,跑到陈丽筠面前。
“妈妈,今天念真生日!”
陈丽筠看着她,笑了。十岁了,长高了,长胖了,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。她穿着那件蓝色的褂子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用红头绳系着。洋娃娃抱在怀里,小老虎夹在胳膊底下,两个都旧了,脏了,毛都磨秃了,但她还抱着,还带着,还舍不得扔。
“妈妈知道。”
“妈妈煮长寿面了吗?”
“煮了。”
念真跑到桌前,踮着脚尖看。桌上放着一碗面,清汤,细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白白的,圆圆的,像一轮小太阳。几根青菜,绿绿的,嫩嫩的,像春天的叶子。她看着那碗面,咽了口唾沫。
陈丽筠走过来,把碗端起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念真拿起筷子,夹起一根面,吸溜一口,吸进去了。又夹起一根,又吸溜一口。吃得很快,腮帮子鼓鼓的,嚼着嚼着,咽下去了。她吃了两口,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陈丽筠。
“妈妈,一大爷吃了吗?”
陈丽筠愣了。一大爷走了半个月了,念真还想着他。她蹲下来,看着念真。
“一大爷在天上吃。”
念真想了想,点了点头,低下头,继续吃。吃着吃着,眼泪掉下来了,滴在碗里。她没擦,把那根带着眼泪的面条吸进去,咽下去了。
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她们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出去,渗进念真的心里。她的心在跳,很快,很乱,很酸。她在想一大爷,在想一大爷以前每年生日都给她送一个小礼物——一个弹弓,一个陀螺,一个用报纸折的小船。今年一大爷不在了,没有人给她送那些小玩意儿了。她想着,吃着,吃着,想着。吃着吃着,把一碗面吃完了,连汤都喝了。
她放下碗,擦了擦嘴,笑了。
“妈妈,好吃。”
陈丽筠看着她,笑了,但眼眶红了。
傻柱来了。他端着一个大盘子,上面盖着一块白布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他走进西厢房,把盘子放在桌上,掀开白布。
一条松鼠鳜鱼。
鱼炸得金黄金黄的,翘着头,翘着尾,浇着红红的糖醋汁,像一只蹲在盘子里的松鼠。汁还在冒泡,嗤嗤的,冒着热气,冒着香气。念真看着那条鱼,眼睛亮了,嘴巴张大了,口水差点流出来。
“鱼!”
傻柱乐了,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。
“你还记得!”
念真点了点头,使劲点头,点得像小鸡啄米。
“记得!念真小时候吃过!被刺卡了!傻柱叔叔说等我长大了再做给我吃!”
傻柱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那是六年前的事了。念真四岁的时候,他做了一条松鼠鳜鱼,念真吃了,被刺卡了,哭得哇哇的。他说“念真不哭,等你长大了,傻柱叔叔再给你做”。念真说“好”,擦了眼泪,不哭了。六年过去了,他做了,她来了,刺还在,但她不怕了。
“现在好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