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师行看着她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心,在跳,很快,很暖,很真。她在想,想他画了半年,想他夜里画的,想妈妈不知道。她觉得这是一个秘密,一个只有她和爸爸知道的秘密。她喜欢这个秘密。
“嗯。”
念真抱着那本册子,抱得紧紧的,像抱着洋娃娃,像抱着小老虎,像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她爬上炕,把枕头旁边的东西挪开——洋娃娃、小老虎、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——然后把《崩拳图解》放在最中间,最上面,最重要的位置。她看了看,满意了,又爬下炕,跑到陈师行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
“爸爸,我会好好练的。”
陈师行看着她,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好。”
念真笑了,笑得很开心,比吃了松鼠鳜鱼还开心,比过了生日还开心,比什么都开心。她跑回炕上,又翻开那本册子,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很慢,很认真。她看着那些画,那些箭头,那些字,罡劲的门关着,但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。她的心在跳,很慢,很稳,很专注。她在学,在记,在用心看。
陈丽筠看着陈师行。
“你画了半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崩拳九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十岁。”
“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十岁的时候,师父只教了三体式。”
陈丽筠沉默了。她看着他,罡劲的门关着,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他的师父,在想他十岁的时候,在想他站了三体式,站了一年,站了两年,站了三年,才学了崩拳第一式。他的师父教得慢,不是不会教,是不急。一招一式,慢慢来,扎扎实实的,不图快,不图多,图的是根基稳,图的是不走弯路。他今天画了崩拳九式给念真,不是他比师父教得多,是念真学得快。她十岁,崩拳第七式已经打得很好了,第八式已经入门了,第九式已经在梦里打了。她学得快,他就教得多。不是他心急,是她等不及。
“你比师父教得多。”
陈师行看着她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想起师父,想起师父教他的那些年,想起师父说的那些话。师父从来没说“你学得快”,从来没说“你比谁强”,从来没说“好”。师父只说“练”,只说“不够”,只说“继续”。他今天对念真说了“好”,说了很多次。不是他比师父好,是念真比他强。他九岁的时候,崩拳第七式打不了三千遍。念真打了,还打得好,比他当年好。他教得多,不是因为他会教,是因为她学得会。
“因为她学得快。”
陈丽筠没再问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短,但很真。
念真在炕上翻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忽然抬起头。
“爸爸,我会好好练的。”
她又说了一遍。不是重复,是强调。她怕他没听见,怕他不信,怕他以为她只是说说。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清清的,像山泉水。那里面有决心,有承诺,有十岁孩子能给出的最重的东西。
陈师行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也不是重复,是回答。他说“好”,不是“知道了”,不是“我信”,是“我等着”。他等着她好好练,等着她练到一万遍,等着她练到崩拳第九式,等着她练到化劲,等着她练到罡劲,等着她练到见神不坏。他等着,不急。等了二十三年了,等得起。
晚上,念真睡了。她躺在炕上,抱着那本《崩拳图解》,不撒手。洋娃娃被挤到一边了,小老虎被挤到一边了,《三体式图解》被挤到一边了。她抱着那本册子,阖着眼睛,嘴角翘着,笑了。她梦见自己在打崩拳,打的是第九式,照着爸爸画的图打,打得很顺,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风都响了。
陈丽筠躺在她旁边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陈师行。他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那块瑞士表——她去年从香港带回来的那块,银色的表盘,棕色的皮表带。他还没戴,但经常拿出来,握在手心。表盘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,是他的手心的温度。
“你还不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