傻柱没说话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陈师行感知到傻柱的心。他的心在跳,很快,很暖,很酸。他在想,想念真小时候,想她被刺卡了哭的样子,想她说“好”的样子,想她今天十岁了。他想着,站着,站着,想着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走到门口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念真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肉,放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好吃!妈妈你吃!”
她夹了一块,递给陈丽筠。陈丽筠吃了,点了点头。她又夹了一块,递给陈师行。
“爸爸你吃!”
陈师行吃了,点了点头。
“好吃。”
念真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她夹了一块又一块,吃得满嘴是油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吃得盘子里的鱼只剩下一根骨头。她吃完了,放下筷子,拍了拍肚子。
“念真吃饱了。”
陈丽筠笑了,把盘子收了。傻柱在厨房里,听见念真说“吃饱了”,笑了。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两口锅,看着案板,看着那两把德国钢刀,站了很久。
下午,念真在炕上玩。她把洋娃娃和小老虎并排摆好,给它们盖被子,给它们讲故事。她讲的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,讲得绘声绘色的,一会儿学孙悟空的声音,一会儿学白骨精的声音,一会儿学猪八戒的声音。洋娃娃和小老虎不会说话,但她替它们说了——“孙悟空你好厉害!”“白骨精你好坏!”“猪八戒你好胖!”
陈丽筠坐在旁边,看着她,笑了。她转过头,看着陈师行。他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用一块红布包着,方方正正的,像一本书。她没见过这个东西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
陈师行站起来,走到炕边,把那个红布包放在念真面前。
念真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爸爸,这是什么?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念真把红布解开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是一本册子,手工装订的,牛皮纸封面,用线缝的,缝得整整齐齐的。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崩拳图解”。字是陈师行的字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的,像他的人。
念真愣了。她翻开封面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念真十岁·崩拳图解”。也是陈师行的字,但比封面上的字写得慢,写得认真,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。
她继续翻。
内页是画。他画的。崩拳九式,每一式都画了三张——正面、侧面、俯视。每一张都画得很仔细,很认真,线条清清楚楚的,比例端端正正的。人的身体,手臂,腿,脚,头,每一个部位都画得很准,像照相机拍下来的。但又不是照相机——照相机拍不出发力路线。他用红笔在画上画了箭头,一条一条的,从脚底起,到腿,到腰,到肩,到肘,到手。力量怎么传递,路线怎么走,他都画出来了。
每一式下面,还写着字。呼吸节奏——什么时候吸气,什么时候呼气,吸多深,呼多长。易错点——最容易犯的毛病是什么,怎么改,改了以后什么感觉。每一段话都不长,三言两语,但句句都在点子上,像他的人——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有分量。
念真翻着,一页一页地翻,看得很慢,很认真。她十岁了,认字多了,那些字她大部分都认识,不认识的也能猜出来。她看着那些画,看着那些箭头,看着那些字,罡劲的门关着,但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。她的心在跳,很快,很暖,很感动。她不知道什么叫“感动”,但她知道她的眼睛湿了,鼻子酸了,心里热热的,像喝了一碗热汤,像被太阳晒着。
她翻完了,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“爸爸,你画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念真愣了。半年,六个月,一百八十多天。她伸出手,数了数,十根手指,数了十八遍,才数过来。她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夜里。”
念真转过头,看着陈丽筠。
“妈妈知道吗?”
陈丽筠看着她,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念真又转过头,看着陈师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