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章·大寒·捌
    一九七〇年一月下旬,大寒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,也是最冷的时候。俗语说“大寒大寒,防风御寒”,可这风哪儿防得住?从北边刮过来,呼呼的,像刀子,像锥子,像针尖,往骨头缝里钻。地上的冻土裂开半尺深的缝子,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干裂的嘴,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里咯吱咯吱地响,像老人咳嗽,像骨头断了,像什么东西碎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一片肃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北屋里,一大爷已经五天没下炕了。他躺在炕上,瘦成一把骨头,颧骨高高地耸着,眼窝深深地凹着,脸上的皮皱巴巴地贴着骨头,像风干的柿子,像秋天的落叶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,眼珠浑浊了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,像隔着一块毛玻璃。嘴唇干裂了,起了一层白皮,像久旱的土地。他喘着气,呼吸很重,很急,像拉风箱,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妈守在旁边,五天没合眼了。她坐在炕沿上,握着他的手,看着他。她的手在抖,整个人在抖,从手抖到胳膊,从胳膊抖到肩膀,从肩膀抖到全身。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她怕他走,怕他丢下她一个人。她在这个院里住了五十三年,跟他在一个炕上睡了五十三年,从来没分开过一天。他要是走了,她怎么办?这炕怎么办?这屋怎么办?这个院怎么办?

    

    她想着,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。流了五天,流干了。眼眶红红的,肿肿的,像两个核桃,像两个被掏空的鸟巢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的人都来看过一大爷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二大爷来了,站在炕边,看着一大爷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嘴唇哆嗦了几下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走到门口,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二大妈扶住他,他推开二大妈的手,自己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大爷来了,站在炕边,看着一大爷。他的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炕沿上,滴在一大爷的手背上。他赶紧用袖子擦了,怕一大爷看见。他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走到院里,站在老槐树下,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来了,站在炕边,看着一大爷。他的眼眶红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,腮帮子鼓着,像咬着牙。他没哭,但他的手在抖。他站了一会儿,鞠了个躬,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里,开始打拳,打得很慢,很用力,一拳一拳地打,像在跟谁较劲。娄晓娥站在旁边看着他,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娄晓娥来了,站在炕边,看着一大爷。她哭了,哭得很小声,怕吵着一大爷。她捂着嘴,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,滴在地上。她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到院里,站在许大茂旁边,看着他打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傻柱来了,站在炕边,看着一大爷。他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像咽下了什么东西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走到厨房里,开始炖汤。炖了一锅老鸭汤,放了些枸杞、红枣、党参,炖了三个时辰,炖得浓浓的,香香的。他端着碗,走到北屋,递给一大妈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让一大爷喝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妈接过去,扶着一大爷,喂他喝。一大爷喝了两口,咽不下去了,呛着了,咳了起来。咳得很厉害,咳得身子都弓起来了,像一只煮熟的虾。一大妈拍着他的背,拍着拍着,眼泪又下来了——她以为已经流干了,原来还没有。她把碗放在一边,扶着他躺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躺下了,阖着眼睛,喘着气。喘了很久,才喘匀了。一大妈握着他的手,握得紧紧的,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秦淮茹来了,端着一碗鸡汤。她站在炕边,看着一大爷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她把鸡汤放在桌上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走到院里,站在灶台前,发愣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她没听见。贾张氏在屋里喊她,她没听见。她站着,愣着,想着——想一大爷,想这个院,想自己刚嫁到这个院的时候,一大爷才四十多岁,精神得很,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?

    

    她站着,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院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寒的风从北边刮过来,呼呼的,像刀子割脸。但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棵树,像一块石头,像一座山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出去,渗进北屋,渗进一大爷的身体里。他感知到那颗心脏,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,还在跳,但跳得越来越弱,越来越慢,越来越没有力气——咚,咚,咚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一大妈的心,像一团被揉皱的纸,皱巴巴的,湿漉漉的,全是眼泪。他感知到傻柱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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