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章·大寒·捌
说过。但他不想对一大爷说。一大爷要走了,他不该带着一个谎话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但他还是说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管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看着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个院没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愣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“您管了五十三年。这个院没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像一盏快要灭的灯,突然跳了一下,又亮了起来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淡,像风,像水,像冬天的月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没散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喘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你来了以后……就没散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

    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声音,嗤嗤的,像蛇吐信子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槐树枝干的声音,呜呜的,像在哭。静得能听见一大爷的心跳,咚,咚,咚——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,像远处的鼓声,像深水里的脉搏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阖上了眼睛,歇了一会儿。他的呼吸很重,很急,像拉风箱。陈师行握着他的手,没松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进一大爷的身体里。他感知到那颗心脏在挣扎,像一头掉进陷阱的野兽,还在蹬腿,还在喘气,还在拼命地想活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我要走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没接“您不会”。他不会说这种话。一大爷要走了,这是真的。罡劲不会骗他,他的感知不会骗他,那颗快要停的心脏不会骗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个院交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他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想起聋老太太走的那天,也是在这间屋里,也是在这个炕上,也是握着她的手。老太太说,“这院交给你了。”他说“好”。老太太笑了,阖上眼睛,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今天,一大爷又说了一样的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握着一大爷的手,说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握着他的手。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一个快要走的人,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。但他有。他把陈师行的手握得紧紧的,像握着一样舍不得松手的东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老太太走的时候……也是交给你……她没看错人……”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没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阖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,像一条渐渐干涸的河流,水流越来越小,越来越细,最后只剩下一滴,一滴,一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坐在炕沿上,握着他的手,没松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像一盏灯,照着北屋里的一切,照着一大爷的脸,照着那颗快要停的心脏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守了一夜。

    

    姿势是桩。坐在炕沿上,背挺得直直的,呼吸很慢,很匀。他的手握着一大爷的手,从傍晚握到天黑,从天黑握到深夜,从深夜握到寅时。

    

    寅时三刻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的心跳停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慢慢地停的,是跳着跳着,突然就不跳了。像一口钟,走了一辈子,走着走着,发条断了,齿轮不转了,指针不动了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然后,没有然后了。安静了。彻底的,完全的,不可逆转的安静。

    

    罡劲的门关着,但陈师行感知到那一瞬间——那颗心脏最后一下跳动,像一个浪头打在礁石上,碎了,散了,没了。他感知到那一口气,最后一口,从一大爷的嘴里呼出来,轻轻地,像一声叹息,像一片落叶,然后,没有了。他感知到那一丝暖意,从一大爷的手上,一点一点地退去,像潮水退去,像夕阳落山,像最后一盏灯灭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坐在那儿,握着他的手,没松。他坐了很久,坐了一炷香的工夫,坐了一盏茶的工夫,坐到他感知到一大爷的身体彻底凉了,像冬天的石头,像地里的冻土。

    

    然后他松开手,站起来,走出北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妈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脸上全是泪痕,一条一条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她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想问,不敢问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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