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冷得像一口倒扣的冰窖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呜呜的,像狼嚎。地上的冻土硬得像铁,踩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。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,在风里一动不动——冻僵了,连抖都抖不动了。
院里,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生怕漏进一丝风。只有烟囱里冒出的烟,白的,灰的,袅袅的,证明这院里还住着人,还烧着炕,还活着。
一大爷病了,病得很重。七十三岁的坎儿,怕是迈不过去了。一大妈守在炕边,三天没合眼了,眼眶熬得通红,嘴唇干裂起皮,但她不敢睡,怕一闭眼,人就没了。二大爷也病了,伤风感冒,发着高烧,躺在炕上哼哼唧唧的,二大妈一会儿喂水一会儿喂药,忙得脚不沾地。三大爷倒是硬朗,但也缩在屋里不出门,围着火炉子烤火,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《三国演义》,翻来覆去地看,看不进去,放下,又拿起来。
许大茂在屋里练拳,地方小,伸不开手脚,一拳打出去,差点砸了柜子上的花瓶。娄晓娥“哎呀”一声,他赶紧收手,不练了,坐在炕沿上发呆。娄晓娥看他那副样子,叹了口气,继续纳鞋底。
中院里,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。她炖了一锅棒骨汤,放了些姜片、葱段、花椒,暖身的。她咳嗽着,一声接一声的,咳得脸都紫了,但她没停,一边咳一边用勺子撇去浮沫。贾张氏坐在炕上,穿了件厚棉袄,盖了两条被子,阖着眼睛,养神。她七十三了,和一大爷同岁,耳朵背了,但心里不背。她知道一大爷快不行了,心里不好受,但嘴上不说。
西厢房里,念真坐在桌前写作业。九岁了,三年级了,字写得越来越好了,横平竖直,一笔一划,像刻出来的。她写着写着,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“爸爸,一大爷会好起来吗?”
陈师行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渗出去,渗进北屋,渗进一大爷的身体里。他感知到那颗心脏,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,还在跳,但跳得越来越弱,越来越慢,越来越没有力气。他感知到那口气,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,还在进出,但进少出多,进的浅,出的深。
他不知道一大爷会不会好起来。罡劲能让他感知到一切,但不能让他改变一切。他能听见三十公里外的心跳,但不能让一颗快要停的心脏继续跳。
“会的。”
念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九岁的眼睛,亮亮的,清清的,像冬天的井水。那里面有信任,有依赖,有安心——因为爸爸说会好的,那就一定会好的。她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,嘴角翘起来了,笑了。
陈师行站在窗前,没回头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揪了一下。他对念真说了谎。二十三年来说过很多次谎,但这一次,他说得最轻,却最重。
晚上,念真睡了。
她躺在炕上,抱着洋娃娃,小老虎被挤到一边了。她阖着眼睛,嘴角还翘着,还在笑——因为爸爸说一大爷会好的。她信了,信得死死的,像信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信。
陈丽筠躺在她旁边,拍着她,哼着一支越剧的调子,轻轻的,柔柔的,像风,像水,像月光。她从香港回来连排了七场,嗓子都哑了,但哼起曲子来,还是那么好听。她哼着,拍着,念真的呼吸越来越匀,越来越沉,睡着了。
她看着念真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“嗯。”
她躺下了,阖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太累了,累得连梦都没力气做。呼吸很慢,很匀,很沉,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。
陈师行站起来,走到西厢房的中间,站好。
子时了。
小寒的子时,一年中最冷的时刻。天地之间的阳气弱到了极点,阴气盛到了极点。他站在这个阴阳交替的节点上,呼吸渐渐慢了下来,心跳渐渐沉了下去,身体的边界渐渐模糊了,像一块冰慢慢融进水里。
他内视。
第十五次。
丹田里,那团气还在,凝成一团,像一颗珠子,圆圆的,亮亮的。它在转,慢慢地,稳稳地,顺时针转着。罡劲的门就在丹田上方,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的内视上。那光,白白的,亮亮的,像雪,像霜,像冬天的月光。
他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