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九章·小寒·玖
累了,累得连梦都没力气做,累得连翻身都没力气翻,累得连呼吸都省着力气。

    

    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。她的心在跳,很慢,很匀,很稳,像钟摆,一下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不急不躁。她在休息,在恢复,在积蓄。明天还要排戏,还要唱,还要演。林黛玉不会因为累了就不哭了,戏不会因为她累了就不演了。她需要这个觉,需要这个安静,需要这个黑暗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继续感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三十公里外,西山的柏树。他感知到那些柏树,一棵一棵的,站在山上,站了很久——十年,五十年,一百年。他感知到它们的根,扎在土里,扎得很深,很稳,像钉子一样钉在山坡上。他感知到它们的枝,伸向天空,伸得很高,很远,像手臂,像手指,像在抓挠着什么。他感知到它们的叶,绿着,黄着,落着,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,一年又一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师父的碑,就在那片柏树林里。碑是青石的,不高,不大,不显眼,藏在树丛里,不仔细找都找不到。碑上刻着字——“陈氏形意拳第三代传人陈子耕之墓”。字是师父临终前自己写的,让他刻上去的。师父说,“我的名字,我自己写。我的墓,我自己刻。我的拳,你接着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接着了。接了二十三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碑前没有人。小寒的夜,山上冷了,风大,路滑,没人来。风也没有——今夜无风,静,很静,静得像一座空房子,静得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。他感知着那寂静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寂静,像师父不说话的样子。

    

    师父活着的时候,话很少,少得像冬天的树叶,寥寥几片,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掉了。教他拳的时候,也是做一遍,让他看,让他练。练对了,师父点点头。练错了,师父摇摇头。从来不骂,从来不夸。他问师父,“我练得怎么样?”师父说,“练。”他问师父,“我什么时候能练成?”师父说,“练。”他问师父,“我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师父说,“没头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没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那时候不懂,觉得师父在敷衍他。后来懂了。拳没头,练没头,人没了,拳还在。师父没了,拳在他那儿。他没了,拳在念真那儿。念真没了,拳在念真的孩子那儿。拳传下去,没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在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从子时站到丑时,从丑时站到寅时,从寅时站到卯时,从卯时站到辰时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,光照在院里,照在槐树上,照在屋顶的积雪上。他站着,罡劲的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的身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从辰时站到巳时,从巳时站到午时,从午时站到未时,从未时站到申时。太阳偏西了,影子拉长了,院里有人出来活动了,傻柱在厨房里切菜,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念真放学回来了,在西厢房里写作业。他站着,罡劲的门开着,感知着这一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从申时站到酉时,从酉时站到戌时,从戌时站到亥时,从亥时站到子时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十二个时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住了十二个时辰,从子时到子时。

    

    罡劲的门开着,他能住更久。罡劲不会退,感知不会散,光不会灭。他能住在里面,一直住下去——住一天,住十天,住一百天,住一年,住十年。罡劲的门不会关,只要他不想关。但他退出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不是不能,是还没到时候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,又是子时。天还是黑的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细细的,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,挂在天上,冷冷清清的。小寒的夜,一年中最冷的时刻,一天中最黑的时刻。

    

    罡劲的门关上了,但他的感知还在。他感知到念真的梦,还在打崩拳,还在打第九式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呼吸,还在睡,还在休息。他感知到一大爷的心跳,很弱,很乱,很不稳,像一根快要断的弦,还在颤,但颤得越来越弱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阖上眼睛。

    

    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拳是护生之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护生。不是护己。不是护着自己的命,不是护着自己的拳,不是护着自己的名声。是护着别人的生。护着师父的拳,护着徒弟的命,护着妻子的路,护着女儿的天,护着这个院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桩二十三年了。从明劲到暗劲,从暗劲到化劲,从化劲到罡劲。从打人到护人,从一个人的拳,到三十公里外的寂静都在他耳朵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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