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笑了,在梦里笑了。笑着笑着,哭了。在梦里哭了。
一大爷在起夜。
北屋里,一大爷从炕上爬起来,摸黑穿鞋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鞋穿了三次才穿上。一大妈醒了,伸手扶他。他没说“不用”,让她扶着——不是不想说,是没力气说了。他老了,真的老了。腿软得像面条,站都站不稳了,不让人扶不行了。
他喘着气,一大妈扶着他,慢慢往门口走。每一步都很慢,很艰难,像踩在棉花上,像走在沼泽里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喘了好一会儿。一大妈看着他,心里酸得像泡在醋缸里。他年轻的时候,多精神,多硬朗,多要强。院里谁家的忙他都帮,谁家的事他都管,谁家有矛盾他都调解。他当了一辈子“一大爷”,管了一辈子闲事,帮了一辈子人。现在他老了,连路都走不动了,连“不用”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一大妈扶着他,走出门,走到院里。月亮很大,很圆,像一面铜镜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站在院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他年轻的时候种的,种了五十三年了。那时候这棵树还只是一根筷子粗的树苗,现在长得比房子还高,枝干比水桶还粗。
他看着那棵树,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他的心。他的心在跳,很慢,很弱,很不稳,像一台走了五十多年的钟,齿轮都磨秃了,发条都松了,随时可能停。他在想,想自己这一辈子,想这五十三年,想这个院,想陈师行,想这个院以后交给谁。
他想着,看着,看着,想着。然后他转过身,一大妈扶着他,走回屋,爬上炕,躺下。一大妈给他盖好被子,坐在炕沿上,看着他。他闭着眼睛,喘着气,喘了很久,才喘匀了。一大妈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的脸很凉,像冰,像铁,像冬天的石头。他没睁眼,但嘴角动了动,像在笑。
一大妈看着他,眼泪下来了,一滴,两滴,三滴,滴在枕头上,洇开了一小片。
二大爷在说梦话。
西边的屋子里,二大爷躺在炕上,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,连边都掖好了。他发着烧,烧得脸通红,嘴唇干裂,嘴里嘟囔着,“我当过……我当过街道委员……我管过一条街……”
他说着,声音很大,很响,像在跟谁吵架。二大妈被吵醒了,推了他一把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当过。”
二大爷没醒,继续嘟囔,“我管过……我管过很多人……他们都听我的……都听我的……”
二大妈叹了口气,翻过身,继续睡。二大爷嘟囔着,嘟囔着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,最后没了。他睡着了,睡得很沉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——在梦里还当着街道委员,还管着一条街,还管着很多人。
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他的心跳。很快,很乱,很不稳,像一匹受惊的马,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他在发烧,烧得不轻,但他的身体还行,比一大爷强,比贾张氏强。他还能活好多年,还能说好多遍“我当过街道委员”,还能做好多遍“当过街道委员”的梦。
自己笑了一下。
念真在梦里。
西厢房里,念真躺在炕上,抱着洋娃娃,翻了个身,小老虎掉在地上了,她没捡。她嘴里嘟囔着,含混不清,像含着一颗糖。
“爸爸……崩拳……第九式……”
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她的梦。她梦见自己在打崩拳,打的是第九式。她还没学到第九式——他才教到第八式,第九式还没来得及教。但她梦见了,梦见自己打得很顺,一拳一拳地打,拳拳到位,招招精准。
她打着,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。她的心在跳,很慢,很稳,很专注,像一汪清水,没有杂念,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。她在想,想学会第九式,想打一万遍,想让爸爸说“好”,想让爸爸笑一下——爸爸很少笑,但她喜欢看他笑。她想着,打着,打着,想着。打着打着,收拳了,站住了,笑了。在梦里笑了,笑得很好看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陈丽筠在梦里。
她躺在念真旁边,阖着眼睛,呼吸很慢,很匀,像湖面,没有一丝波纹。她没说话,没做梦,没翻身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着。她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