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次。
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他的感知像水,像雾,像风,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一公里,两公里,三公里……十公里,十五公里,二十公里……他感知到那些人的呼吸,那些人的心跳,那些人的梦。他感知到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爱恨情仇,他们的生老病死。
他听见了。
傻柱在磨刀。
厨房里,煤油灯亮着,昏黄的,晃晃悠悠的。傻柱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那两块磨刀石,一块粗的,一块细的。他把那两把德国钢刀拿出来,先用粗磨刀石磨,磨了三百下,翻过来,再磨三百下。然后换细磨刀石,磨了五百下,翻过来,再磨五百下。磨完了,举起刀,对着灯看了看。刃口亮得像秋水,清清的,亮亮的,能照见眉毛。
他今天磨刀磨得格外慢,格外仔细,每一刀都磨得很用力,很认真,很专注。不是因为刀钝了,是因为心不静。一大爷病了,病得很重。他在这个院里住了十一年,一大爷帮过他多少次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他刚来的时候,院里的人看不起他,说他是个厨子,说他没文化,说他粗俗。一大爷从来没说过他一句不是,还帮他在街道说话,帮他解决户口,帮他这个帮他那个。一大爷像父亲一样——不,比他亲爹还像父亲。他亲爹走得早,他都不知道有爹是什么滋味。一大爷让他知道了。
他磨着刀,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他的心跳。很快,很乱,很不稳,像一锅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地翻着。他在想,想一大爷,想一大爷会不会走,想一大爷走了他怎么办。他想着,磨着,磨着,想着。磨了一千六百下,两把刀都磨完了,刃口亮得像镜子,能照见他自己——眼眶红了,没哭,但快了。
许大茂在说梦话。
东厢房里,许大茂躺在炕上,被子蹬开了,露出半截肚子。他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,“陈哥……陈哥……”娄晓娥没睡,坐在他旁边,听他说话。她每天晚上都要听他说的梦话,听了十一年了,听成了习惯,不听睡不着。
许大茂又说,“陈哥……救过我……救过我两次……”娄晓娥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脸上有道疤,是当年在院里被人打的,缝了七针。陈师行帮他挡了,没挡住,刀还是落下来了,但偏了,没砍在脑袋上,砍在脸上了。许大茂从来不提这件事,但梦里总说。说了十一年了,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——“陈哥救过我”,“陈哥是好人”。
娄晓娥低下头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许大茂笑了,在梦里笑了。娄晓娥看着他,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跳。很慢,很暖,很稳。她在想,想许大茂,想陈师行,想这个院。这个院如果没有陈师行,会是什么样子?她不敢想。她想着,眼泪下来了,没擦,让眼泪流着,流到耳朵里,痒痒的。她没动,就那么躺着,让眼泪流着。
秦淮茹在翻身。
中院里,秦淮茹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的,像烙饼一样,翻过去,翻过来,再翻过去,再翻过来。她睡不着,心里有事。一大爷病了,棒梗不在,她帮不上什么忙,只能炖锅汤送过去。汤送了,一大爷喝了两口,喝不下了。她看着一大爷那副样子,心里像针扎一样。
她想着棒梗。棒梗在匈牙利,也不知道怎么样了,吃得好不好,穿得暖不暖,练拳累不累。她想着,翻着,翻着,想着。枕头下面,那四块金牌,一块银牌,一张奖状,硌着她的后脑勺,但她不觉得疼。她枕着儿子的荣耀,枕着儿子的路,枕着儿子的未来,枕着心里那点念想。
她翻着身,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跳。很快,很乱,很浮,像水面上的落叶,飘来飘去,落不了地。她在想棒梗,想一大爷,想这个院,想自己这一辈子。她想着,翻着,翻着,想着。翻到后半夜,才迷迷糊糊睡过去,睡得不踏实,眉头皱着,嘴抿着,像在梦里还在操心。
贾张氏在打鼾。
中院的炕上,贾张氏躺在那儿,张着嘴,打着鼾。鼾声很大,很响,像拉风箱,像拖拉机,像打雷。她七十三了,和一大爷同岁,耳朵背了,眼睛花了,牙掉了一半,剩下的几颗也松动了,嚼不动硬东西了。她骂不动了,打不动了,闹不动了。以前她天天骂秦淮茹,骂她不会过日子,骂她不会带孩子,骂她不会伺候人。现在她不骂了——不是不想骂,是骂不动了。嗓子哑了,气短了,骂两句就喘,喘得脸都紫了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她打着鼾,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跳。很慢,很弱,很虚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,火苗忽大忽小,忽明忽暗,随时可能灭。但她还在打着鼾,还在睡着,还在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