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锅饺子,傻柱端到三大爷屋里。三大爷还在打算盘,一边吃一边算。三大妈看着他,叹了口气,把他手里的算盘拿过来,放在一边。
“先吃,吃完再算。”
三大爷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算盘,没说话,拿起筷子,吃饺子。
下午,饺子吃完了,院里的人出来晒太阳。太阳很好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,懒洋洋的。一大爷坐在过道里,阖着眼睛,打盹。二大爷在院里溜达,背着手,踱着方步。三大爷在屋里继续打算盘。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打得很慢,很放松。娄晓娥在旁边坐着,看着他打。
念真抱着洋娃娃,站在槐树下。她把洋娃娃放在地上,让它站好。
“脚要分开,和肩一样宽。”
洋娃娃站不住,倒在地上。念真把它扶起来,又让它站好。
“膝要曲,臀如坐凳。”
洋娃娃还是站不住,又倒在地上。念真又把它扶起来,又让它站好。
“头要正,身要直,眼要平视。”
洋娃娃还是站不住,又倒了。念真看着它,想了想。
“你明天继续练。”
全院的人都笑了。傻柱笑得最大声,笑得前仰后合的。秦淮茹也笑了,笑着笑着,咳嗽了,咳得脸都红了。一大爷睁开眼睛,看了看念真,笑了。二大爷停下脚步,看着念真,笑了。许大茂停下拳,看着念真,笑了。娄晓娥笑得捂着嘴,眼泪都出来了。
念真看着他们笑,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。她抱着洋娃娃,仰着脸,看着陈师行。
“爸爸,他们笑什么?”
陈师行看着她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到她的心,在想,在想洋娃娃为什么站不住,在想他们为什么笑,在想自己说得对不对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九岁的眼睛,亮亮的,清清的,像山泉水。他想了想,说——
“笑你认真。”
念真“哦”了一声,抱着洋娃娃,走到一边,继续教。她又把洋娃娃放在地上,又让它站好。洋娃娃又倒了。她又扶起来,又让它站好。洋娃娃又倒了。她不灰心,一遍一遍地教,一遍一遍地扶。她教着,罡劲的门关着,但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。她在想,想洋娃娃明天就能站住了,想洋娃娃后天就能站更久了,想洋娃娃总有一天能站得像她一样好。她想着,教着,教着,想着。教了很多遍,洋娃娃还是站不住。但她不放弃,把洋娃娃抱起来,拍了拍它身上的土。
“你今天累了,明天再练。”
全院的人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更响了,更久了。念真看着他们,还是不明白。她抱着洋娃娃,走到陈师行面前。
“爸爸,他们又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觉得你可爱。”
念真想了想,“可爱”是什么意思。她想了想,没想明白,不想了。她抱着洋娃娃,坐在陈师行旁边,靠着他的腿,晒太阳。太阳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,很舒服。她阖上眼睛,抱着洋娃娃,靠着爸爸的腿,嘴角翘着,笑了。
陈师行坐在马扎上,靠着墙,晒着太阳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罡劲的门里。他感知着一切,一切的一切。他感知着念真的心,在想洋娃娃,在想站桩,在想明天。他感知着陈丽筠的心,在屋里,在收拾东西,在想晚上的饭。他感知着院里每一个人的心,在晒太阳,在打盹,在溜达,在打算盘,在练拳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心上。他坐着,很久。
他想起十一年前。那是五八年,他刚搬进这个院。也是冬至,院里也包饺子。那时候他一个人,陈丽筠还在上海,念真还没出生。他不会包饺子,不会擀皮,不会剁馅,什么都不会。傻柱说,“你来擀皮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。”傻柱说,“我教你。”傻柱教了他三张,他学会了。三张后手上见功夫,擀出来的皮又圆又匀,中间厚边上薄。傻柱看了,说,“你天生是擀皮的料。”他没说话,继续擀。擀了一盖帘,又擀了一盖帘。他一个人擀皮,供全院的人包,还供得上。那时候他擀皮,陈丽筠不在,念真不在。他一个人,擀着皮,想着她。她还在上海,还在唱戏,还在等他。他擀着,等着,擀着,等着。等了很久,她回来了。又等了很久,念真出生了。又等了很久,念真九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