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到了。俗语说“大雪冬至,雪花飘飘”,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扣在天上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呼呼的,像刀子割脸。地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咯噔咯噔的,像踩在石头上。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,挂着一层白霜,亮晶晶的,像撒了盐。
院里,一大爷坐在过道里,腿上搭了条厚毯子,手里捧着个暖水袋,缩着脖子。一大妈在旁边坐着,手里纳着鞋底,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。二大爷在屋里围着火炉烤火,炉子上坐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响着。三大爷在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算着这个月的开销。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穿得厚厚的,打得慢慢的,一招一式,认认真真的。娄晓娥在旁边看着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,等他打完了喝。
中院里,秦淮茹在灶台前忙活。大雪了,她炖了一锅鸡汤,放了些枸杞、红枣、党参,补气的,暖身的。她咳嗽着,一声接一声的,咳得脸都红了。但她没停,一边咳一边看着火,怕火大了汤溢出来,怕火小了汤不浓。贾张氏坐在炕上,穿了件厚棉袄,盖了两条被子,阖着眼睛,养神。她老了,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,一天里有大半天是在炕上躺着。但她今天没躺,坐起来了。不是她想起床,是她知道今天陈丽筠回来,院里热闹,她想看看。
西厢房里,念真一大早就醒了。她从炕上爬起来,抱着小老虎,跑到陈师行面前。
“爸爸,今天妈妈回来!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中午。”
念真看了看窗外,天还没大亮,灰蒙蒙的。她急了,跺了跺脚。
“那还要好久!”
陈师行看着她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还在。他感知到她的心,在跳,很快,很急,很兴奋。她想妈妈了,想了三十天,今天终于能见到了。她急,急得很,恨不得现在就去火车站。
“你先站桩。”
念真看了看他,想说“今天能不能不站”,但没说出口。她抱着小老虎,走到院里,站在槐树下,开始站桩。三体式,一站就是半小时。她站着,罡劲的门关着,但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。她在想妈妈,在想妈妈会给她带什么礼物,在想妈妈瘦了没有,在想妈妈唱林黛玉唱得好不好。她想着,站着,站着,想着。站完了,收势了,跑进屋。
“爸爸,念真站完了!”
“好。”
“可以去了吗?”
“还早。”
念真又急了,跺了跺脚。她跑到窗前,趴在窗户上,看着外面。天亮了,太阳出来了,光照在院里,暖洋洋的。她看着,等着,等着,看着。等了一个世纪那么长,陈师行终于站起来了。
“走吧。”
念真跳起来,抱着小老虎,拉着陈师行的手,往外跑。
火车站,月台上,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。念真站在月台上,踮着脚尖,往出站口看。陈师行站在她旁边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在扩散,在蔓延,在延伸。他感知到火车进站了,轰隆轰隆的,越来越近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,在火车上,很快,很乱,很兴奋。她也急了,急得很,恨不得现在就下车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心上。他站着,等。
火车停了,门开了,人涌出来。念真踮着脚尖,使劲看,使劲找。她看见她了,看见妈妈了。陈丽筠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衣,头发用木簪子绾着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她瘦了,脸小了,眼睛更大了。但她很精神,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她拎着一个大提包,鼓鼓囊囊的,装满了东西。她从出站口走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念真,看见了陈师行。
“妈妈!”
念真跑过去,跑得很快,像一阵风。她跑到陈丽筠面前,扑过去,抱住她的腿。陈丽筠放下提包,蹲下来,抱起她。
“念真!”
“妈妈!妈妈!妈妈!”
念真搂着她的脖子,脸贴着她的脸,热热的,软软的。她喊了好几声“妈妈”,喊得一声比一声响,一声比一声急。她搂着,不松手。陈丽筠抱着她,也搂得紧紧的,不松手。两个人抱着,站在月台上,站在人群里,站在风里。
“想妈妈了吗?”
“想了。”
“有多想?”
“每天站桩都想。”
陈丽筠笑了。她看着念真,九岁了,长高了,长胖了,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。她穿着那件蓝色的褂子,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,用红头绳系着。她抱着小老虎,小老虎脏了,旧了,毛都磨秃了,但她还抱着,还带着,还舍不得扔。陈丽筠看着她,眼泪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着。流到嘴角,咸的。她笑了,笑着流泪,流着泪笑。
她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他站在那儿,背挺得直直的,看着她。他没说话,但他的眼睛在说话。他的眼睛说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