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铅板扣在天上。风停了,树不响了,院里静得很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俗语说“小雪封地,大雪封河”,地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,踩上去咯噔咯噔的,像踩在石头上。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,伸向天空,像一双双干枯的手,在乞讨着什么。
院里,一大爷坐在过道里,腿上搭了条厚毯子,手里捧着个暖水袋,缩着脖子。一大妈在旁边坐着,手里纳着鞋底,针线在鞋底上穿来穿去,发出嗤嗤的声音。二大爷在屋里围着火炉烤火,炉子上坐着一壶水,咕嘟咕嘟地响着。三大爷在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算着这个月的开销。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穿得厚厚的,打得慢慢的,一招一式,认认真真的。娄晓娥在旁边看着,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,等他打完了喝。
中院里,秦淮茹坐在灶台前,往灶里添柴。火烧得旺旺的,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她往锅里下了把挂面,又打了两个鸡蛋,放了些青菜。煮好了,捞出来,端到贾张氏面前。
“妈,吃饭了。”
贾张氏坐在炕上,穿了件厚棉袄,盖了两条被子。她看了看那碗面,接过筷子,吃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。又吃了一口,又嚼,又咽。吃了半碗,吃不下了,把碗放在一边,阖上眼睛,养神。
秦淮茹把碗收了,洗了,坐在灶台前,看着灶里的火发呆。她咳嗽了,咳得很厉害,一声接一声的,咳得身子都弓起来了。她用手捂着嘴,不敢大声咳,怕吵着贾张氏。咳完了,她喘着粗气,靠在灶台上,阖上眼睛。她累了,累得很,浑身没劲,骨头缝里都疼。她想去医院看看,但一想花钱,就不去了。省着,省下来给棒梗寄过去。棒梗在匈牙利,需要钱,需要很多钱。她省着,省吃俭用,省得自己病了都不看。
西厢房里,念真坐在桌前写作业。九岁了,二年级了,字写得越来越好了。她写着写着,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“爸爸,今天小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妈说过,小雪要腌菜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妈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陈师行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感知还在。他感知到她的心,在想妈妈,在想妈妈说的那些话,在想妈妈什么时候回来。他算了算,陈丽筠走了快一个月了,还有几天就回来了。
“七天。”
念真伸出手,数了数。七天,数得过来了。她笑了,继续写作业。
傻柱在厨房里忙活。小雪了,他准备腌菜。他把那两棵大白菜拿出来,切成四瓣,放在盆里,撒上盐,腌着。又把萝卜切成条,晾在案板上,晾干了,放坛子里,倒上酱油、醋、糖,泡着。他忙活着,哼着小曲,心情很好。
忽然,院门响了。邮递员小刘推着自行车进来了,车后座上挂着一个绿色的大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车停在院门口,从包里拿出一封信,走进院里。
“陈师行在家吗?”
陈师行从西厢房走出来。
“在。”
“有你的信,是河南来的。”
小刘把信递给他,转身走了。陈师行拿着信,看了一眼。信封上写着“北京陈师行师父收”,下面是河南郑州的邮戳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,很认真,但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会写字不久。他认得这笔字,是棒梗的。棒梗小时候写字就这毛病,横不平竖不直,写了这么多年,还是这毛病。他看着那封信,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的心在跳。跳得快了,快了半拍。他拆开信,抽出来,看了起来。
信不长,只有一页纸,写满了。字还是那笔字,横不平竖不直的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很认真,像在刻字。
“师父,妈:
我进教练组了。以后不光自己打,还要教别人打。教人的时候,总想起您当年怎么教我。三体式站了三分钟腿抖,您说‘明天继续’,我就继续了。站了一个月,能站十分钟了。您说‘不够’,我就继续站。站了三个月,能站半小时了。您说‘不够’,我就继续站。站了一年,能站一小时了。您说‘行了’,我才知道行了。后来练崩拳,一拳一拳地打,打了三千遍,您说‘不够’,我就继续打。打了五千遍,您说‘不够’,我就继续打。打了一万遍,您说‘行了’,我才知道行了。您教我三年,说了几千遍‘不够’,说了几十遍‘行了’。每一遍‘不够’,我都记住了。每一遍‘行了’,我也记住了。现在轮到我教别人了,我也学您,说‘不够’,说‘行了’。师爷的拳,您传给我,我传给新队员。您放心。
棒梗”
陈师行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他看着那些字,横不平竖不直的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,很认真。他想起棒梗小时候,蹲在西厢房门口,说“陈叔,我想学拳”。那时候棒梗十二岁,瘦瘦小小的,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亮亮的。他说“为什么”,棒梗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