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爷在起夜。
过道里,一大爷从炕上爬起来,摸黑穿鞋。一大妈醒了,伸手拉他。
“老头子,我扶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一大爷推开她的手,自己站起来。腿软了,站不稳,晃了两下,扶住墙。他喘了口气,慢慢往门口走。一大妈看着他,不放心,跟在他后面。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。
“说了不用。”
一大妈没说话,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他走出门,走到院里。月亮很大,很圆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他走到茅房,进去,出来。出来的时候,腿更软了,站都站不住了。他扶着墙,慢慢往回走。一大妈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回来了,伸出手。他看了看她的手,没接。自己扶着墙,慢慢走回去,走回屋,爬上炕,躺下。一大妈给他盖好被子,坐在炕沿上,看着他。他闭着眼睛,喘着气。喘了很久,喘匀了。一大妈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没睁眼,但嘴角动了动,像在笑。一大妈看着他,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她的心跳。很慢,很酸,很不舍。她在想,想一大爷年轻的时候,想他当年多精神,多硬朗,多要强。现在老了,腿软了,站不稳了,还不让人扶。他的脾气没变,还是那么要强。但他的身体变了,真的老了。她想着,眼泪下来了。她擦了,又下来了。她擦了,又下来了。她不擦了,让眼泪流着。流着流着,笑了。笑他,笑他老了还不服老。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哭他,哭他老了。
二大爷在说梦话。
西边的屋子里,二大爷躺在炕上,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。他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着,“我当过……我当过街道委员……我管过一条街……”他说着,声音很大,很响,像在跟谁吵架。二大妈被吵醒了,推了他一把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当过。”
二大爷没醒,继续嘟囔,“我管过……我管过很多人……他们都听我的……”二大妈叹了口气,翻过身,继续睡。二大爷嘟囔着,嘟囔着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,最后没了。他睡着了,睡得很沉。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他的心跳。很稳,很匀,很有力。二大爷的身体还行,比一大爷强,比贾张氏强。他还能活好多年,还能说好多遍“我当过街道委员”。他想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他感知着二大爷的梦,梦见自己还当着街道委员,管着一条街,管着很多人。他笑了,在梦里笑了。
他继续感知。
一万米内,每一个人的呼吸,每一个人的心跳,每一个人的梦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。他住在光里,住在感知里,住在罡劲里。他站着,从子时站到丑时,从丑时站到寅时,从寅时站到卯时。天快亮了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他站着,罡劲的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的身上。他的身体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一棵树,像一块石头,像一座山。
卯时。
念真醒了。
西厢房里,念真睁开眼睛,抱着小老虎,坐在炕上。她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旁边。爸爸不在。她爬下炕,穿上鞋,跑到院里。
“爸爸——”
她喊了一声,没人应。她看了看院里,没人。她又喊了一声。
“爸爸——”
陈师行站在西厢房隔壁的那间空屋子里,听见了她的喊声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她的心跳。很快,很急,有点慌。爸爸不在,她慌了。他想应一声,但罡劲的门里,他住了进去,不想出来。他站着,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着她。她站在院里,抱着小老虎,东张西望的。她看见那间空屋子的门关着,走过去,推开门。
“爸爸!”
她看见他了。他站在屋子中间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她跑过去,抱住他的腿。
“爸爸,你站了一晚上?”
他没动,没睁眼,没说话。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着她。她抱着他的腿,脸贴着他的膝盖,暖暖的,软软的。她没哭,没闹,就那么抱着。她九岁了,知道爸爸在练功,不能打扰。她抱着,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她的心跳。慢慢的,匀匀的,不慌了。她抱着他,站了一会儿,然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