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念真睡了。西厢房的炕上,她抱着小老虎,脸贴着虎头,呼吸很匀,很慢。被子蹬开一角,露出半截小腿,白白的,细细的。陈师行走过去,把被子拉上来,盖好。她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,“妈妈……”又睡了。他站在炕边,看着她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她的梦。她又梦见妈妈了,梦见妈妈从香港回来了,抱着她,给她买了糖。她笑了,在梦里笑了。
陈师行转过身,走出西厢房。院里,月亮很大,很圆,像一面铜镜。霜降的夜,凉透了,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,咯吱咯吱的。他站在槐树下,抬头看天。天很高,星星很亮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风停了,树叶不响了,院里很静,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走进西厢房隔壁的那间空屋子。这间屋子一直空着,没住人,堆了些杂物。他把杂物搬开,腾出一块空地,站好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一切。院里的人,胡同的人,街上的人。他们的呼吸,他们的心跳,他们的梦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
子时。
他从子时站起。霜降的子时,阴气最重,阳气最弱。天地的气息在转换,在交替,在交媾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像太阳从门里升起来。他站着,呼吸很慢,很匀,一呼一吸之间,间隔越来越长。半分钟一次,一分钟一次,两分钟一次。他站着,心跳越来越慢,越来越稳。六十下,五十下,四十下。他站着,身体越来越轻,越来越空,像一片羽毛,像一缕烟,像一阵风。
罡劲的门开着。
他内视。第十四次。内视自己的身体,五脏六腑,血脉经络,骨骼肌肉。他看见心在跳,咚,咚,咚,很慢,很有力。他看见血在流,在血管里,像一条条小河,红的,暗红的。他看见气在走,在经络里,像一条条丝线,白的,亮的。他看见丹田里,那团气还在,凝成一团,像一颗珠子,圆圆的,亮亮的。他看见那团气在转,慢慢地,稳稳地,顺时针转着。他看见罡劲的门,就在丹田上方,敞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的内视上。他看见门里,是一片光,白的光,亮的光,刺眼的光。他看不清光里有什么,但他知道,光里有东西。有他练了二十二年的东西,有师父传了三十年的东西,有师爷传了五十年的东西,有祖师爷传了一百年的东西。
他走进去。
罡劲。
他走进去了。第六次。
罡劲的门里,光淹没了他的感知。他感知到一切,一切的一切。他的感知像海,无边无际,无始无终。他的感知在扩散,在蔓延,在延伸。一公里,两公里,三公里。他感知到三公里内的一切。四合院,胡同,街道,楼房,工厂,学校,医院。他感知到那些人的呼吸,那些人的心跳,那些人的梦。他感知到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爱恨情仇,他们的生老病死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。他的感知继续扩散,继续蔓延,继续延伸。四公里,五公里。他感知到五公里内的一切。城墙,护城河,西山,香山,颐和园。他感知到那些树,那些草,那些花,那些鸟。他感知到它们在呼吸,在生长,在凋零。他感知到风在吹,吹过树梢,吹过屋顶,吹过城墙。他感知到水在流,流过护城河,流过昆明湖,流过玉渊潭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。他的感知继续扩散,继续蔓延,继续延伸。六公里,七公里,八公里。他感知到八公里内的一切。田野,村庄,河流,山丘。他感知到那些庄稼,玉米,高粱,小麦,大豆。他感知到那些牲口,牛,羊,猪,鸡。他感知到那些人在田里干活,在村里睡觉,在河里洗澡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。他的感知继续扩散,继续蔓延,继续延伸。九公里,十公里。
一万米。
他感知到一万米内的一切。
一万米外,是西山。他感知到那些柏树,一棵一棵的,站在山上,站了很久。他感知到它们的根,扎在土里,扎得很深,扎得很稳。他感知到它们的枝,伸向天空,伸得很高,伸得很远。他感知到它们的叶,绿着,黄着,落着。他感知到风从山上吹过,吹过柏树的枝叶,沙沙沙的,像在说话。他感知到师父的碑,就在那片柏树林里。碑是青石的,不高,不大,上面刻着字——“陈氏形意拳第三代传人陈子耕之墓”。字是师父临终前自己写的,让他刻上去的。师父说,“我的名字,我自己写。我的墓,我自己刻。我的拳,你接着。”他接着了,接了二十二年。
他感知到碑前没有人。霜降的夜,山上冷了,没人来。但风来了,风吹过柏树的枝叶,沙沙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