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三章·寒露·捌
    一九六九年十月上旬,寒露。

    天真的凉了。早晨起来,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,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外面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层露水,亮晶晶的,像眼泪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,被露水打湿了,黏在地上,扫也扫不动。天高了,云淡了,风硬了,吹在脸上,像小刀子刮。

    寒露了。俗语说“寒露不露脚”,该穿袜子了。

    院里,一大爷穿了件棉袄,还加了件坎肩,坐在过道里,膝盖上搭了条毯子,手里捧着个热茶杯,暖着手。傻柱的厨房里,炖了一锅老鸭汤,放了些枸杞、红枣、党参,补气的,暖身的。秦淮茹在屋里翻箱子,把冬天的衣裳翻出来,该晒的晒,该洗的洗,该补的补。贾张氏坐在炕上,穿了件厚棉袄,盖了条被子,闭着眼睛,养神。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穿了件厚褂子,打得很慢,不是偷懒,是天冷了,得先活动开了才能快。

    西厢房里,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。念真上学去了,九岁了,二年级了,字写得越来越好了,算术也算得快了。陈丽筠在里屋,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是上海来的,越剧院的公函,厚厚的,不是一张纸,是好几张。她早上收到的,拆开看了,看完就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陈师行知道她看了,知道她没说话,知道她在想。

    他没问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她的心跳,很快,很乱,像一团麻。她在想,在想怎么说,在想怎么开口。他等着,罡劲的门里,他等着。

    念真在院里打崩拳,打了一百遍,跑进屋,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“妈妈,念真打了一百遍!”

    陈丽筠看着她,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念真跑过来,看见桌上的信,拿起来,想看,不认识几个字,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妈妈,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信。”

    “谁写的?”

    “上海的。”

    “上海?妈妈要去上海吗?”

    陈丽筠看着她,没说话。念真九岁了,懂事了,会看脸色了。她看着妈妈的表情,不问了。她抱着小老虎,跑出去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从窗前转过身,看着陈丽筠。她坐在桌前,手里还拿着那封信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香港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比上海远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要去一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念真九岁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带得了吗?”

    “带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傻柱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一大妈也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了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
    “你要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她的心跳。很快,很乱,但有一点点兴奋,一点点期待,一点点不安。她想去。她知道他看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是演林黛玉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愣了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林黛玉。她演了二十年戏,从花木兰到文成公主到王昭君到武则天,什么角色都演过。但林黛玉不一样。林黛玉是她年轻时候就想演的角色,是她等了十五年的角色。她十八岁的时候,第一次看《红楼梦》,就想演林黛玉。她去考越剧院,考的是林黛玉的唱段。老师说她唱得好,但说她长得不像林黛玉,说她太健康了,不像林妹妹那样病恹恹的。她不服气,练了十五年,从花木兰练到武则天,从健康练到病恹恹,从不像练到像。现在机会来了,香港演出,邀她担纲林黛玉。她想去。她想去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陈师行。

    “林黛玉不出塞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当皇帝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她就是爱哭。”

    “你演她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他,眼泪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着。流到嘴角,咸的。她看着他,笑了。笑得很轻,很短,但很真。

    “那你等我。”

    “等。”

    三日后,陈丽筠赴沪,转道香港。陈师行带念真送站。火车站,月台上,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。念真九岁了,穿着那件蓝色的褂子,抱着小老虎,站在月台上,看着妈妈。陈丽筠拎着一个帆布包,站在她们面前。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褂子,头发用木簪子绾着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她瘦了,脸小了,眼睛更大了。

    念真看着她,没哭。

    “妈妈,香港远吗?”

    “很远。”

    “比上海远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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