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二章·秋分·捌
    一九六九年九月下旬,秋分。

    昼夜平分。白天和黑夜一样长,不偏不倚,像是老天爷拿尺子量过的。从今天起,夜要一天比一天长了,昼要一天比一天短了。天凉得透了,穿单衣不行了,一早一晚得加件褂子。胡同里,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老人的手,枯瘦,但有力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,脆脆的,像踩在薄饼上。

    院里,一大爷穿了件薄棉袄,坐在过道里,膝盖上搭了条毯子,闭着眼睛,听着收音机。收音机里在播新闻,说的什么听不太清,但他听着,不图听清,图有个声响。傻柱的厨房里,炖了一锅羊肉,孜然味飘出来,香得全院都闻得到。秦淮茹在院里扫落叶,扫帚刷刷刷的,扫成一堆,用簸箕撮了,倒在垃圾桶里。贾张氏在屋里坐着,披了件旧棉袄,闭着眼睛,养神。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穿着长袖褂子,打得很认真,汗出了不少,但不觉得累。

    秋分了。

    西厢房里,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。念真上学去了,陈丽筠去剧团排戏了,屋里很静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桌上放着那张照片——棒梗从布达佩斯寄回来的,领奖台上,他站中间,金牌挂在脖子上,背景是异国文字,弯弯曲曲的,像蚯蚓。他看着照片里的徒弟,二十二岁,比十九岁更稳了,比二十一岁更沉了。眼神不一样了,十九岁的时候,眼睛里有火,烧得旺旺的,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点着了。二十二岁,火还在,但不烧了,收进去了,藏在眼睛深处,像炭,红红的,热热的,但不冒烟了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,和上一张金牌照片并排。一张天津,一张布达佩斯。天津那张是一九六五年拍的,棒梗十九岁,天津市武术比赛少年组长拳冠军,站在领奖台上,笑得咧着嘴,露出两排白牙,手里捧着奖杯,像个孩子。布达佩斯这张,他没笑,站在领奖台上,很稳,很沉,像一座山。四年,从一个孩子到一个男人,从一个明劲初阶到化劲门槛,从天津到布达佩斯。他走过来了。

    抽屉放不下了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找了两本书压着,怕风吹跑了。陈丽筠说过“该买个相框了”,他说“嗯”。但一直没买。不是忘了,是不想买。相框框住了,就死了。放在桌上,风吹一吹,阳光晒一晒,手指摸一摸,还活着。他愿意让它活着。

    院里传来脚步声。很重,很稳,带着风声。不是院里的人的脚步,是外来的,从院门进来的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见一个人走进院门。高高的,壮壮的,穿着军绿色制服,背着一个帆布大提包,走得很急,但步子很稳。他看清楚了。棒梗。两年没回来了,二十二岁,比走时又高了半头。黑了不少,东欧的太阳也晒人,把他的脸晒成了古铜色,亮亮的,像涂了一层油。

    棒梗进院门,没先回贾家,先奔西厢房。他走得很急,提包在手里晃着,差点撞翻了秦淮茹的扫帚。秦淮茹愣住了,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没喊出声。他跑到西厢房门口,站住了,喘了口气。然后他敲门。

    “师父,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开了门。师徒对视。棒梗看着他,他看着棒梗。两年不见,棒梗变了,黑了,高了,肩膀宽了,下巴的线条硬了,像个大人了。但眼睛没变,还是那双眼睛,亮亮的,黑黑的,像两颗黑宝石。

    “黑了。”

    “东欧太阳也晒人。”

    “拳呢?”

    “没搁下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点了点头。棒梗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,露出两排白牙。他跨进门,把提包放在地上,拉开拉链,往外掏东西。先掏出一套瓷器,小小的,精致的,上面画着蓝色的花纹,弯弯曲曲的,看不懂。

    “匈牙利的,布达佩斯买的。妈让我带特产,我净带这些没用的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从里屋出来了——她今天没去剧团,在家里背台词。她看见棒梗,笑了。

    “棒梗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母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接过那套瓷器,看了看,笑了。“好看,留着喝茶用。”

    棒梗又从提包里掏出一瓶酒,深红色的瓶子,贴着外文标签。

    “罗马尼亚的葡萄酒,据说不错。师父,您喝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接过去,看了看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棒梗又掏,这次掏出一个水晶杯,透明的,亮亮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    “捷克的,水晶杯。师母,这个给您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接过去,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水晶杯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,亮亮的,很好看。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看,留着喝水。”

    棒梗又从提包里掏出一张照片,裱了框,大大的,沉甸甸的。布达佩斯领奖台,他站中间,金牌挂在脖子上,背景是异国文字,弯弯曲曲的,看不懂。他站在领奖台上,没笑,很稳,很沉,像一座山。

    “师父,这张给您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接过照片,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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