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二章·秋分·捌
二十二岁,比十九岁更稳了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把照片放在桌上,和上一张金牌照片并排。一张天津,一张布达佩斯。一张笑得咧嘴,一张稳如泰山。一张一九六五,一张一九六九。四年,两站路。

    他把照片放好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两张照片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照片里的人。棒梗的心跳,十九岁的,二十二岁的,隔着四年,隔着八千公里,他感知到了。十九岁的心跳很快,像擂鼓,咚咚咚咚的,恨不得把胸口撞破了。二十二岁的心跳很慢,很稳,像钟摆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躁。他走过来了。

    陈丽筠走过来,看着那两张照片。

    “该买个相框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他嘴上说着,但没动。他站在桌前,看着那两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彤彤的,像着了火。院里,各家各户开始做饭了。傻柱的厨房里飘出香味,是孜然羊肉的味儿,香得很。秦淮茹在屋里擀面条,案板咚咚咚的,擀得薄薄的,切得细细的。贾张氏在屋里坐着,闻见羊肉味,咽了咽口水,没骂人。

    棒梗站在院中,脱了外套,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。陈师行站在他对面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练一遍。”

    棒梗起式。劈拳三十六式。十二万遍后的劈拳,和十二万遍前的劈拳,不是同一种东西。十二万遍前,劈拳是劈拳,是招式,是动作,是手从上面劈下来,带着风声。十二万遍后,劈拳不是劈拳了,是意,是劲,是气,是心。手从上面劈下来,没风声,没动静,但空气被劈开了,被撕开了,被劈成了两半。罡劲的门里,陈师行感知到了。棒梗的劈拳,劈开了空气,劈开了空间,劈开了时间。

    他打着,一拳一拳地打,很慢,很稳,很沉。每一下都像在劈柴,又不像在劈柴。劈柴用的是力,他用的不是力,是劲。力是硬的,劲是柔的。力是短的,劲是长的。力是死的,劲是活的。他的劈拳,劲从脚底起,过膝,过腰,过肩,过肘,到手。一气呵成,连绵不断,像水,像风,像电。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,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棒梗的劲。劲在体内走,走得很顺,很畅,像河水流在河道里,不堵,不塞,不漫。明劲圆满了。不是那种练出来的圆满,是那种打出来的圆满,是十二万遍打出来的圆满。每一遍都在修正,每一遍都在进步,每一遍都在接近那个“对”的。十二万遍后,他对了。

    劈拳打完,收式。棒梗站好了,呼吸没乱,心跳没快。他打了三十六式,像没打一样。

    “崩拳。”

    棒梗起式。崩拳三式。三万遍后的崩拳,劲短势疾,如箭离弦。第一式,拳从腰出,很短,很快,很脆。空气“啪”的一声,像鞭子抽在空气里。第二式,拳从腰出,更短,更快,更脆。空气“啪”的一声,比第一式更响。第三式,拳从腰出,最短,最快,最脆。空气“啪”的一声,像鞭炮炸了。三式打完,棒梗收式,站好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他,说了。

    “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棒梗收功,站在那儿,喘了口气。他看着陈师行,陈师行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师父,我还差得远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师徒对话,不到十句。比十一年前多了两句。十一年前,棒梗蹲在西厢房门口,说“陈叔,我想学拳”。他说“为什么”,棒梗说“想变强”。他说“学拳很苦”,棒梗说“不怕”。他说“每天站桩”,棒梗说“行”。五句话,定下了师徒名分。十一年后,师徒对话,不到十句。但多了两句,一句是“我还差得远”,一句是“知道就好”。这两句,是十一年练出来的。

    棒梗站那儿,没走。陈师行看着他,等他说。

    棒梗说:“师父,我好像摸到那层东西了。”

    陈师行看着他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棒梗的劲。明劲圆满,暗劲未成,但摸到门槛了。那层东西,是暗劲,是化劲的敲门砖,是从有形到无形,从有力到有力,从有我到无我的那道坎。他摸到了。

    “化劲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摸到不算,走进去才算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走。”

    棒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师徒对话,又多了两句。十一句了。

    棒梗转身,走了。他走到贾家门口,站住了。秦淮茹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擀面杖,身上系着围裙,脸上沾着面粉。她看着棒梗,棒梗看着她。母子对站,很久。

    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给您带的瓷器。”

    秦淮茹接过去,看了看,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匈牙利的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“布达佩斯。”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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