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一章·白露·柒
    一九六九年九月上旬,白露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夜。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,细细的,绵绵的,带着一股泥土的气味。暑气退了,退得干干净净,像是从来没来过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枝干伸向天空,在月光下像一幅铁画。地上铺了一层落叶,黄的,褐的,卷着边儿,风一吹,沙沙地响,像在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白露了。俗语说“白露秋分夜,一夜凉一夜”。从今天起,天真的要凉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各家各户的灯早就灭了。一大爷穿了件薄棉袄,盖着被子,睡得很沉,呼吸很重,像拉风箱。傻柱的厨房里,灶台凉了,锅刷得干干净净,扣在案板上。秦淮茹的屋里,灯也灭了,但人没睡,翻来覆去的,枕头下的金牌硌着她了,她摸了摸,挪了个地方,又翻了个身。贾张氏在打鼾,鼾声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要断了,又接上了。许大茂的屋里,鼾声如雷,一声接一声的,娄晓娥被他吵得睡不着,坐起来,推了他一下,他停了几秒,又开始了。她叹了口气,躺下去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西厢房里,念真睡了。九岁了,穿着长袖睡衣,抱着小老虎,躺在炕上,嘴角翘着,笑得甜甜的。陈丽筠也睡了,她今天排了一整天戏,累得连饭都没吃几口,倒在炕上就睡着了,呼吸很沉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还在背台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的月光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没走进去,站在门口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院里的每一个人,感知到他们的呼吸,他们的心跳,他们的梦。他感知到念真的梦,梦见打崩拳了,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很认真,打了一万遍,打着打着就会了。她笑了,在梦里笑了,笑得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他站着,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子时了。院里更静了,连落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他闭上眼睛,罡劲的门开着。他走进去。不是第一次,是第五次。第一次,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第二次,他进去了,站了一会儿,退出来了。第三次,他住了一个时辰。第四次,他住了两个时辰。第五次,他走进去,罡劲在身,感知如海。

    

    感知如潮水般涌出去,漫过院墙,漫过胡同,漫过街道,漫过半个北京城。一千米,两千米,三千米。他感知到三千米内的一切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傻柱在磨刀。两把德国钢,并排挂在墙上,刃口亮得像镜子。他拿着磨刀石,蘸了水,一下一下地磨,霍霍霍霍的。磨得很仔细,很认真,像是在磨一件艺术品。他磨完了,拿起来,对着灯光看了看,刃口上有一条细细的线,亮得晃眼。他满意了,把刀挂回去,洗了手,躺下了。心跳很慢,很匀,很快睡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许大茂在打鼾。鼾声很大,像打雷,一声接一声的,中间不带停的。娄晓娥被他吵醒了,翻了个身,用枕头捂住耳朵,还是能听见。她坐起来,推了他一下,“大茂,大茂。”他停了一下,翻了个身,鼾声又起来了,比刚才还响。她看着他,笑了,摇了摇头,躺下去,不捂耳朵了,听着他的鼾声,听着听着,也睡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秦淮茹在翻身。她翻来覆去的,睡不着。枕头下,四块金牌,摞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她把手伸到枕头下,摸了摸,摸到了,拿出来,一块一块地看。布达佩斯的,索菲亚的,贝尔格莱德的,华沙的。四块金牌,四个城市,四个国家。她看着金牌上刻的字,不认得,但她知道那是棒梗的名字,那是棒梗的荣誉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金牌一块一块地放回去,摞好,压在枕头下。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,手还放在枕头下,摸着金牌,摸着摸着,睡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贾张氏在咳嗽。她咳了两声,又咳了两声,痰在喉咙里,呼噜呼噜的。她翻了个身,咳出来了,吐在痰盂里,喘了口气。她躺下来,闭着眼睛,嘴巴张着,呼吸很重。她老了,骂不动人了,连咳嗽都没力气了。但她的心跳还在,很慢,很弱,但还在跳着,一下一下的,像快要停了的钟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大爷在起夜。他摸黑下了炕,腿脚不利索了,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挪。一大妈醒了,伸手扶他,“我扶你。”他说“不用”,推开她的手,自己走。他走得很慢,很稳,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,拉开门,走出去。院里的凉气扑上来,他打了个哆嗦,站了一会儿,等身子适应了,才继续走。他的心跳很慢,很弱,但很稳,像他的人。他走回来的时候,一大妈站在门口等他,他看见她,没说话。她扶着他,他没推开。两个人,慢慢地走回屋。

    

    二大爷在说梦话。“我当过街道委员……”他翻了个身,又说了。“我管过……”没人应。二大妈睡得很沉,打鼾了,听不见他说什么。他又说了一句,“我管过一条街……”还是没人应。他沉默了,不说了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心跳很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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