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真的。他等着,罡劲的门里,他等着。等了很久。然后师父说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睁眼了。罡劲的门还开着,但师父的声音没了。他站在窗前,窗纸泛青,天快亮了。罡劲在身,他住了三个时辰。子时到寅时,三个时辰,他站在罡劲的门里,感知如海。他听见了师父的声音,师父说“嗯”,说“那就好”。师父从不说“好”,从不说“不错”,从不说“你练得好”。师父只说“嗯”,只说“那就好”。但他知道,师父满意了。二十一年,他第一次觉得师父满意了。
他阖目,罡劲的门关上了。他站在黑暗中,站着,很久。师父的声音还在耳边,“嗯”,“那就好”。很轻,很沉,很稳,像钟声,像鼓声,像心跳声。他听着,心里很静,很安,很踏实。
他睁开眼睛,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,红彤彤的,照在窗户上。院里,公鸡叫了,一声一声的,响亮的,把天叫亮了。念真醒了,爬下炕,揉揉眼睛,跑到他面前。
“爸爸,你今天站了好久。”
他蹲下来,抱起她。
“嗯。”
念真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。
“爸爸,念真梦见打崩拳了。”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念真打了一万遍,打着打着就会了。”
“梦里会了?”
“嗯。梦里会了。”
“醒了还会吗?”
念真想了想。她从他怀里挣下来,站在地上,打了那记崩拳。拳从腰出,如箭离弦,很短,很快,很脆。空气“呼”的一声,很轻,很短,但有了。她打了,打了那记崩拳,打得很准,很稳,很有劲儿。
“会。醒了也会。”
他看着她。九岁,她打了崩拳,梦里会了,醒了也会。他看着她,罡劲的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她的身上。她的身上,那层光还在,更亮了,更白了,更浓了。她的拳,活了。
陈丽筠从里屋走出来,看见他们,笑了。
“你又站了一夜?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看着念真。念真还在打崩拳,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很认真。她看着,笑了。
“她天天打,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不累吗?”
“不累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站在窗前,晨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你昨晚梦见什么了?”
他想了想。梦见师父了,听见师父的声音了,师父说“嗯”,说“那就好”。他梦见师父满意了,二十一年,第一次。
“梦见师父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她靠在他肩上,阖上眼睛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她的心跳,很慢,很柔,像水一样,流着,淌着。他站着,让她靠着。一家三口,在西厢房里,白露的早晨,凉了,但屋里暖暖的。他站着,罡劲的门开着,感知着这一切。他感知到念真的崩拳,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很有劲儿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,很慢,很柔。他感知到师父的声音,还在耳边,“嗯”,“那就好”。
他感知着,很久。然后他阖上眼睛,罡劲的门关上了。他站在黑暗中,站着,很久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阳光满屋,念真还在打拳,陈丽筠靠在他肩上。他站着,没动。师父的声音还在心里,“嗯”,“那就好”。二十一年,师父第一次说“那就好”。他等了二十一年,等到了。他站着,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