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真在梦里。她翻了个身,小老虎抱在怀里,脸贴着虎头。她说了梦话,声音很轻,很脆。
“爸爸,崩拳……”
他听见了。罡劲的门里,他听见了。她在梦里打崩拳,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很认真,很专注。她的手动了一下,像是在打拳,又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,缩回去了。她又说了。“爸爸,念真打了一万遍……”他听见了。她在梦里打了一万遍,崩拳打好了,打得像他一样好了。她梦见了,笑了,嘴角翘着,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
陈丽筠在梦里。她没说话,呼吸平稳,但眉头皱着。他感知着她的梦,梦见舞台了,梦见红磡体育馆了,梦见香港了。她站在台上,穿着戏服,演林黛玉。她唱了,声音很大,很亮,但唱着唱着,舞台突然空了,观众没了,灯光灭了,只剩下她一个人,站在黑暗中。她张着嘴,发不出声,慌了,心跳快了,很快,很急,咚咚咚咚咚咚。他感知到她的梦,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了。他想叫醒她,但他没动。他感知着,让她梦着,让她慌着,让她自己醒过来。
她没醒。她在梦里继续站着,站在黑暗中,站了很久。然后灯亮了,观众回来了,掌声响起来了。她笑了,在梦里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心跳慢了,安了,继续睡。
三千米外,他感知到后海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撒了一层碎银。风从水面上吹过,波纹散开,一圈一圈的,荡到岸边,拍在石头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,像在叹息。他感知到前门。灯光还亮着,零零星星的,从窗户里透出来,黄黄的,暖暖的。有人还在熬夜,有人在看书,有人在写信,有人在等谁回来。他感知到西山。柏树林黑黢黢的,站在山岗上,像一排沉默的哨兵。风从山岗上吹过,柏树的枝干摇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在低声说话。
他感知到师父的碑。在西山,在一片柏树林里,石碑立着,不高,不大,但很稳。碑上刻着字——“形意拳第八代传人陈公讳德发之墓”。月光照在碑上,冷冷的,白白的,字迹很清楚。碑前放着一束花,已经干了,是清明时放的。还有一瓶酒,瓶子空了,倒在地上,被风吹得滚了几下,卡在石头缝里。
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着。然后他听见了。
“师行。”
他愣了。罡劲的门里,他听见了。是师父的声音。他二十一年没听见了。师父的声音很沉,很稳,像冬天踩在厚冰上,冰面发出的那种声音,沉沉的,闷闷的,但很实在。他听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他张了张嘴,说了。
“师父。”
“拳练得怎么样了?”
他想了想。罡劲大成,住了三个时辰,感知三千米,听见全院人的梦话,听见后海的波纹,听见西山的柏树。他练了二十一年,从明劲到罡劲,从打人到护人,从一个人的拳到全院人的拳。他练过来了。
“罡劲大成了。”
师父沉默了。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师父的沉默。不是不说话,是在想,是在斟酌,是在等。他等着,罡劲的门里,他等着。等了很久。然后师父说了。
“嗯。”
他心里一紧。师父说“嗯”,不是“好”,不是“不错”,只是“嗯”。他等了二十一年,等来的只是一个“嗯”。但他没失望。他知道,师父的“嗯”就是“好”。师父从不说“好”,师父只说“嗯”。他教拳二十年,没夸过徒弟一句。他练拳,师父看着,不说话。他打对了,师父不说话,只是“嗯”一声。他打错了,师父不说话,也不“嗯”,只是看着他。师父的“嗯”,就是最高的评价。
师父又说:“拳到你那儿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接住了?”
“接住了。”
“传下去了?”
他想了想。念真九岁,崩拳第一式,每天练两百遍,梦里都在打。棒梗二十二岁,化劲门槛,把师爷的拳带到了布达佩斯。院里的人,许大茂、傻柱、秦淮茹、一大爷,都在站桩,都在打拳。他把拳传下去了,传给了该传的人。
“传下去了。”
师父又沉默了。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师父的沉默。这次不是在想,是在听,在听他说的是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