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那么热了。太阳还是那个太阳,但风换了,从北边来的,干爽,利索,吹在身上,汗就收了。暑气退了,像潮水一样,一夜之间退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个清清爽爽的秋天。胡同里,槐树的叶子落得多了,地上铺了一层,黄黄的,脆脆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孩子们在落叶堆里打滚,弄得满头满身,大人们骂,他们不听,笑得更欢了。
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快落了一半了,枝干露出来,黑黢黢的,像老人的手。一大爷坐在过道里,穿了件长袖褂子,不扇扇子了,闭着眼睛,听着收音机。收音机里在放样板戏,沙家浜,阿庆嫂唱得正欢。他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,一下一下的,慢悠悠的。傻柱的厨房里,火生起来了,炒菜声叮叮当当的,香味飘出来,是炖排骨的味儿,混着八角桂皮,香得全院都闻得到。秦淮茹在院里扫落叶,扫帚刷刷刷的,扫成一堆,用簸箕撮了,倒在垃圾桶里。贾张氏在屋里坐着,不骂人了,天凉快了,她心情好了,闭着眼睛,养神。许大茂在院里练拳,跟着陈师行练了两年了,打得有模有样的,虽然还是花架子,但架势对了,不那么虚了。娄晓娥在旁边看他练拳,笑着,递毛巾给他擦汗。
处暑了。
西厢房里,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。念真上学去了,陈丽筠去剧团排戏了,屋里很静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桌前,坐下来。桌上放着一封信,是街道寄来的。昨天到的,他拆开看了,没说什么,放在桌上。今天一早,一大爷来了,敲他的门。
“小陈,街道来信了,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他拿起信,递给一大爷。一大爷接过去,戴上老花镜,看着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信纸在他手里哗哗响。他看了很久,看了好几遍,然后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取消了。”
他看着他。一大爷七十岁,在这个院住了五十年。从一九一九年住进来,整整五十年。他结婚在这里,生孩子在这里,老伴死在这里,孩子们长大在这里。他以为要搬了,以为要离开这个院了,以为这辈子最后几年要在陌生的地方过了。但信上写了——“南锣鼓巷95号院腾退安置计划正式取消”。不拆了,不用搬了,院保住了。
他握着一大爷的手,没说话。一大爷的手很凉,很干,像树皮。他握着,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一大爷的心跳,很快,很急,高兴的,又有点慌,像是不敢相信。
“小陈,这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不拆了?”
“不拆了。”
“不用搬了?”
“不用搬了。”
一大爷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轻,很短,但很真。他笑了,眼泪下来了。他擦了擦眼泪,握着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小陈,谢谢你。”
“一大爷,不是我一个人的事。是大家一起签的名。”
一大爷点了点头。他拿着信,转身走了,走得很慢,但步子稳了,腰挺直了。他走到中院,站在槐树下,看着全院的人。傻柱在厨房里炒菜,秦淮茹在扫落叶,许大茂在练拳,二大爷在浇花,三大爷在屋里打算盘。他站着,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大伙儿,过来一下。”
全院的人都围过来了。傻柱关了火,从厨房里跑出来。秦淮茹放下扫帚,走过来。许大茂收了拳,跑过来。二大爷放下水壶,走过来。三大爷从屋里出来,推了推眼镜,走过来。贾张氏从屋里探出头,看了看,也走过来了。娄晓娥、二大妈、三大妈,都过来了。全院的人,站在槐树下,看着一大爷。
一大爷捧着那封信,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他看着全院的人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又张了张嘴,还是说不出话。他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没掉下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取消了。”
全院的人愣了。傻柱看着他,不明白。
“一大爷,什么是取消了?”
一大爷看着他,说了。
“就是不拆了。”
傻柱愣了。他看着一大爷,一大爷看着他。他看着一大爷手里的信,看着一大爷的眼睛,看着一大爷的眼泪。他看懂了。他笑了。他笑得很开,嘴咧着,露出两排牙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他笑出了声,哈哈哈哈的,笑得很响,全院都听见了。他笑着,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他擦了擦眼泪,还是笑。十年了,陈师行第一次见他这样笑。
秦淮茹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扫帚,没说话。她看着一大爷,看着傻柱,看着全院的人。她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她握着扫帚,握得很紧,手在抖。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下来了。她没擦,让眼泪流着。她想起一九六五年,街道第一次来说要腾退,她慌了,不知道怎么办。她去找一大爷,一大爷说“别慌,再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