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九章·立秋·拾
    一九六九年八月八日,立秋。

    晨五时半,天刚蒙蒙亮。太阳还没出来,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,淡淡的,薄薄的,像一层纱。空气里有了凉意,不像大暑那天闷得人喘不过气,是那种干爽的凉,从北边来的,带着庄稼地里的气息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,不多,一片两片的,飘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青砖地上,发出轻轻的声响,像叹息。

    立秋了。

    西厢房里,陈师行睁开眼睛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感知还在。他感知到念真的心跳,很慢,很匀,还在睡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,也很慢,很匀,也还在睡。他轻轻起身,穿上那件灰布褂子,系好扣子,穿上布鞋,走到门口。他拉开门,晨光涌进来,淡淡的,凉凉的,照在他脸上。他走出去,站在院里。

    老槐树在晨光中静立着,枝叶间有了空隙,不像夏天那么密了。地上落了几片叶子,黄黄的,卷着边儿。他站在槐树下,两脚分开,与肩同宽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阖目,呼吸,入静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没走进去,站在门口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院里的一切,感知到晨光,感知到凉意,感知到落叶,感知到活着。

    他站桩。站了二十一年,从明劲到罡劲,从一个人站到全院人站。今天还是站桩,和二十一年前一样,和十年前一样,和昨天一样。他还是那个站桩的人。

    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小猫。他没回头,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了。念真,八岁,穿着小背心小裤衩,光着脚,从屋里跑出来。她跑到他身后,站住了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他对面,在槐树下站好。两脚分开,与肩同宽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。阖目,呼吸,入静。

    她站他对面。八岁,三体式,十九分钟。她的呼吸很深,很稳,心跳很慢,很匀。她的桩架很正,很直,像一棵小松树。她站着,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她。她的身上,那层光还在,淡淡的,白白的,像雾。她站着,不动不摇,不想别的,只想站桩。她站着,像他一样。

    身侧又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稳。他没回头,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了。陈丽筠,三十二岁,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褂子,头发用木簪子绾着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她走到他身侧,站好了。两脚分开,与肩同宽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阖目,呼吸,入静。

    她站他身侧。化劲小成,桩意沉静如古井。她的呼吸很深,很慢,心跳很稳,很匀。她的桩架很松,很沉,像一棵老树,扎根在土里,不动不摇。她站着,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她。她的身上,没有光,但有一种沉静,像古井里的水,深不见底,静不见波。她站着,像他一样。

    一家三口,三副桩架,三种境界。都在这个院里。

    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槐树上,照在落叶上,照在他们身上。念真的脸被光照着,红红的,亮亮的,像一个小苹果。陈丽筠的脸被光照着,白白的,静静的,像一朵莲花。他的脸被光照着,硬硬的,棱角分明的,像一块石头。三个人站着,不动不摇。院里的风停了,叶子不落了,鸟不叫了。一切都静了,停了,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,三个人的心跳,三个人的桩。

    他站着,罡劲的门开着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念真的桩,很直,很正,很有力。她站了十九分钟,腿不抖,气不喘。她的桩在长,在慢慢地长,从十七分钟到十九分钟,从十九分钟到二十分钟。她在长,像小松树一样,一年一年地长,长得直直的,挺挺的。

    他感知到陈丽筠的桩,很沉,很静,很深。她站了四年了,从手无缚鸡之力到化劲小成,从不会站桩到桩意沉静如古井。她走过来了,一步一步的,不急不躁,不弃不放。她的桩在沉,在慢慢地沉,沉到土里,沉到根里,沉到心里。

    他感知到自己的桩。罡劲大成,站在门口,一只脚在门里,一只脚在门外。他站了二十一年,从明劲到罡劲,从打人到护人,从一个人的拳到全院人的拳。他站过来了。他的桩在守,守着这个院,守着这些人,守着这十年。

    三个人站着,站了很久。念真先收功了。她睁开眼睛,深呼吸一口,收了势,跑过来,仰着脸。

    “爸爸,我今天站了十九分钟!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八岁,脸上都是汗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,但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站二十分钟!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念真笑了,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跑回屋,抱着小老虎,喝水去了。陈丽筠睁开眼睛,收了势,站在他旁边。她看着他,他看着她。晨光照在他们脸上,亮亮的,暖暖的。

    “十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来的时候,这院什么样?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。十年前,一九五九年立秋,他站在垂花门下,手里捏着分房证明,背着一个小包袱。院里在吵架,许大茂在骂傻柱,傻柱在骂回去,秦淮茹在劝,贾张氏在添油加醋,一大爷在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