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传下去了就好。”
师叔走了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背驼着,头发白着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师叔的心跳,很慢,很弱,老了,不行了。但他听见他说了“传下去了就好”。他听见了。
他继续写。
“傻柱五十了,我送他第二把刀。王所长退休了,暖瓶在我桌上。”
傻柱五十岁生日那天,他把那把德国钢刀递给他。傻柱接过去,抽出来,刃口亮亮的,闪着寒光。傻柱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陈师行,你还记得第一把刀吗?”
“记得。一九六五年,你四十六岁。”
“那把你送我的,我用了四年,还在用。这把,我也用。”
傻柱把刀收好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陈师行,咱院有你,是咱院的福气。”
他没说话。傻柱转过身,进了厨房,刀起刀落,切菜去了。他站在门口,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傻柱的心跳,很快,高兴的,跳得咚咚咚的。他感知着,很久。
王所长退休了,退休那天,他来了院里,提着那个暖瓶,递给他。
“小陈,这个暖瓶,我用了二十年,送给你。”
他接过去。暖瓶很旧了,铁皮掉了漆,瓶塞换了三四个,但还能用。他看着暖瓶,想起王所长,想起他说的“你是个好同志”,想起他说的“你的案子,我帮你盯着”,想起他说的“陈情书,我帮你递上去”。他看着他,王所长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了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王所长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?应该的。”
王所长走了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背挺得直直的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王所长的心跳,很慢,很稳,像他的人。他感知着,很久。暖瓶放在桌上,他每天看见,每天想起。
他继续写。
“棒梗去了布达佩斯,把师爷的拳带出去了。”
他想起那枚金牌,想起那行字——“师父,我把师爷的拳带出去了。”棒梗二十一岁,把师爷的拳带到了九千公里外。他握着那枚金牌,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棒梗的心跳——不在六百米内,不在九百米内,在一万公里外。但他知道棒梗的心跳很快,年轻的,有力的,咚咚咚咚咚咚。棒梗在练拳,在打拳,在把师爷的拳传下去。他感知着,很久。
他继续写。
“念真说梦见崩拳打着打着就会了。”
那天早上,念真从炕上爬起来,跑到他面前,打了那记崩拳。拳从腰出,如箭离弦,很短,很快,很脆。空气“呼”的一声,很轻,很短,但有了。她打了,打了那记崩拳,打得很准,很稳,很有劲儿。她说“梦里会了,醒了也会”。他看着她,罡劲的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她的身上。她的身上,那层光更亮了,更白了,更浓了。她的拳,活了。
他继续写。
“我也梦见师父了。”
他梦见师父了。师父站在院里,穿着那件灰布褂子,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棵松树。他走过去,站在师父面前。师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师行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拳练得怎么样了?”
“罡劲大成了。”
师父没说话。师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师父点了点头。很轻,很短,但很真。师父对他点了点头。他醒了,睁开眼睛,窗纸泛青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师父的心跳——不在六百米内,不在九百米内,不在这个世界了。但他知道师父点头了,对他点头了。师父说“好”。没说,但他知道。他躺在炕上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然后闭上眼睛,又睡了。
他搁笔,看着这几页纸。立秋第十年,他写了这么多。他拿起日记本,翻到第一页。一九五九年立秋,他写道:“今日入院,西厢房,一间半。院里人多事杂,但安静。”那是他第一次写日记,写了这么一行字。十年后,他写了一页多。十年,从一行字到一页多,从一个人到三个人,从明劲到罡劲。他走过了。
他把日记本放进抽屉。抽屉满了,塞得紧紧的。拳谱、怀表、党徽、念真的木雕、棒梗的照片、三大爷的书、王所长的暖瓶、棒梗的金牌、陈丽筠的信、念真的画。每一样都是一个人,每一样都是一段缘。他看着这些东西,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每一样东西背后的心跳,背后的呼吸,背后的活着。他感知着,很久。
他阖上抽屉。窗外,立秋的夜,凉了。风从北边吹来,吹在槐树上,叶子沙沙沙的,落了几片,飘在月光里,像蝴蝶。十年前的今天,他站在垂花门下,手里捏着分房证明,院里在吵架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。十年后的今天,他坐在西厢房,妻子在里屋看书,女儿在炕上睡觉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