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中最热的夜。白天热了一天,太阳落了,地气没散,蒸上来,闷得像蒸笼。天上没星星,云厚厚的,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但就是不下。空气黏糊糊的,贴在皮肤上,汗出不来,憋得人喘不过气。胡同里,连狗都不叫了,连知了都不叫了,连风都不吹了。一切都停了,静了,死了。
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,像是画上去的。一大爷在屋里躺着,电风扇开着,嗡嗡嗡的,吹出来的风是热的,越吹越热。傻柱的厨房里,火停了三天了,凉面都吃腻了,他想炒菜,但不敢生火,怕热死。秦淮茹在屋里坐着,光着膀子,穿着大裤衩,摇着扇子,摇得很慢,没力气了。贾张氏躺在炕上,闭着眼睛,嘴巴张着,呼吸很重,喉咙里呼噜呼噜的,像是痰,又像是喘。许大茂在院里坐着,光着膀子,一身汗,亮晶晶的,像涂了油。娄晓娥在旁边给他倒水,他喝了一口,吐了,水是温的,不解渴。
大暑了。
西厢房里,念真睡着了。穿着小背心小裤衩,躺在炕上,抱着小老虎,小老虎被她抱得紧紧的,压得扁扁的。她的脸上都是汗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陈丽筠也睡着了,她累了,返京后连排七天,每天从早排到晚,嗓子又哑了,腿也肿了。她躺在念真旁边,呼吸很重,眉头皱着,睡不安稳。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她们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她们的心跳。念真的心跳很慢,很匀,睡着了,不想热了,不想别的了,只是睡着。陈丽筠的心跳很快,累的,热的,烦的,睡不安稳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她们身上。他站着,很久。
子时了。院里更静了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他闭上眼睛,罡劲的门开着。他走进去。不是第一次,是第四次。第一次,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第二次,他进去了,站了一会儿,退出来了。第三次,他住了一个时辰。第四次,他走进去,罡劲在身,感知如海。
他感知到一千米。
一千米内,他感知到一切。院里的人,胡同的人,街上的人。他感知到他们的呼吸,他们的心跳,他们的梦,他们的病,他们的痛,他们的喜,他们的悲。他感知到一切。
傻柱在磨刀。两把德国钢,并排挂在墙上,刃口都亮了。他拿着一块磨刀石,蘸了水,一下一下地磨,霍霍霍霍的。磨得很仔细,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的心跳很慢,很匀,磨刀磨的,节奏感强。他磨完了,拿起来看了看,刃口亮亮的,闪着寒光。他满意了,把刀挂回去,洗了手,躺下了。
许大茂在说梦话。他翻了个身,嘴巴张着,说了。“陈哥……谢谢你……”声音很轻,很含糊,但罡劲的门里,他听见了。许大茂在梦里谢他。谢他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听见了。许大茂翻了个身,又说了。“谢谢……”娄晓娥在旁边推他,“别说了,睡吧。”许大茂不说了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鼾声起来了,很大,很响,像打雷。
秦淮茹在咳嗽。她翻了个身,咳了两声,又翻了个身,又咳了两声。枕头下,四块金牌,摞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她摸了摸,摸到了,安了,不咳了,继续睡。她的心跳很慢,很弱,老了,不行了。但她的手里攥着金牌,攥得很紧,金牌硌着手心,疼,但她没松手。
贾张氏在打鼾。她老了,骂人的力气都没了,连打鼾的力气都没了。鼾声很轻,很弱,断断续续的,像是要停了,又接上了。她的呼吸很重,痰在喉咙里,呼噜呼噜的,像是拉风箱。她睡了,但睡不安稳,翻来覆去的,像是梦见什么了。梦见什么了?他不知道。但他感知到她的梦,很乱,很杂,像一团麻。
一大爷在起夜。他摸黑下炕,腿脚不利索了,扶着墙,一步一步的。一大妈醒了,伸手扶他,“我扶你。”他说“不用”,推开她的手,自己走。他走得很慢,很稳,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挪。走到门口,摸到门闩,拉开了,走出去。院里的热气扑上来,他喘了口气,慢慢地走到茅房。他的心跳很慢,很弱,但很稳,像他的人。
二大爷在说梦话。“我当过街道委员……”他翻了个身,又说了。“我管过……”二大妈推他,“早不是了。”他愣了愣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心跳很乱,心律不齐,老了,不行了。但他说梦话的时候,心跳快了,像是回到了当年,当街道委员的时候,管着一条街,几百户人家。他梦见自己还年轻,还有用,还管着别人。他梦见了,心跳快了,快了,又慢了,又乱了。
念真在梦里。她翻了个身,小老虎掉在一边,她摸到了,抱回来,抱在怀里。她说了梦话,声音很轻,很脆。
“爸爸,崩拳……”
他听见了。罡劲的门里,他听见了。她在梦里打崩拳,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很认真,很专注。她的手动了一下,像是在打拳,又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,缩回去了。她又说了。“爸爸,念真打了一万遍……”他听见了。罡劲的门里,他听见了。她在梦里打了一万遍,崩拳打好了,打得像他一样好了。她梦见了,笑了,嘴角翘着,露出那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