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七章·小暑·柒
    一九六九年七月上旬,小暑。

    天热得发了狂。太阳像是憋着一股气,从早到晚地晒,不歇一口气。地上冒着热气,柏油路晒软了,踩上去粘鞋底。胡同里,墙根下的青苔晒干了,发白,卷起来,一碰就碎。知了叫疯了,一声接一声的,刺耳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老人们说,小暑不算热,大暑三伏天。但小暑已经够热了,热得人不想动,不想吃,不想活。

    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耷拉着,没精打采的,像病了一样。一大爷坐在过道里,蒲扇不摇了,太热了,摇不动了,闭着眼睛,张着嘴,喘着粗气。傻柱的厨房里,火停了三天了,太热了,生火跟自杀差不多。他改做凉菜了,拍黄瓜,拌粉皮,蒜泥白肉,搁在盆里,用凉水拔着,谁饿了谁吃。秦淮茹在屋里歇着,不洗衣服了,太热了,洗了也干不了,晾在那儿,发臭。贾张氏躺在炕上,闭着眼睛,嘴巴张着,呼吸很重,像拉风箱,偶尔咳嗽两声,痰在喉咙里,呼噜呼噜的。许大茂好了,病全好了,在院里坐着,光着膀子,穿着大裤衩,摇着扇子,看着天,发呆。娄晓娥在旁边给他倒水,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,没说话。

    小暑了。

    西厢房里,陈丽筠在灯下缝衣裳。念真明天八岁了,长高了,去年的衣裳短了,袖子到胳膊肘,裤子到小腿肚。她买了新的布,蓝色的,淡蓝的,像夏天的天空。她裁好了,缝着,针脚细细的,密密的,匀匀的。她缝得很慢,一针一针的,像在绣花。念真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缝,小老虎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“妈妈,新衣裳是蓝色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你喜欢的蓝色。”

    “念真喜欢蓝色。像天一样蓝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像天一样蓝。”

    “妈妈,明天念真八岁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明天念真八岁了。”

    “妈妈,八岁是大孩子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八岁是大孩子了。”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大孩子要懂事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笑了。“你本来就懂事。”

    念真说:“念真还要更懂事。念真八岁了,要帮妈妈干活,要好好站桩,要好好学习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看着她。七岁,明天八岁。她说要帮妈妈干活,要好好站桩,要好好学习。她说了,她能做到。她蹲下来,看着念真。

    “念真,你知道妈妈最高兴的是什么吗?”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妈妈演武则天,演得好,观众高兴,妈妈高兴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念真又想了想。“妈妈回来了,爸爸高兴,念真高兴,妈妈高兴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念真想不出来了。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陈丽筠看着她的眼睛。七岁,明天八岁。她的眼睛很亮,黑黑的,像两颗黑宝石。

    “妈妈最高兴的,是有你。”

    念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小老虎放在一边,伸出双手,搂住陈丽筠的脖子。

    “念真最高兴的,是有妈妈,有爸爸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抱着她,闭着眼睛。念真的脸贴着她的脸,热热的,软软的。她抱着,很久。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院里,看着她们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她们的心跳。念真的心跳很快,高兴的,跳得咚咚咚的。陈丽筠的心跳很慢,很柔,像水一样,流着,淌着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她们身上。他站着,很久。

    晚上,念真吃了饭,洗了澡,躺在炕上,抱着小老虎。陈丽筠还在缝衣裳,就差最后几针了。陈师行站在院里,看着天。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亮的。月亮弯弯的,细细的,像一把镰刀。小暑了,该热了。他站着,罡劲的门开着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院里的每一个人,感知到他们的热,他们的烦,他们的累。他感知到一大爷的心跳很慢,老了,但稳。他感知到傻柱的心跳很匀,切菜切的,节奏感强。他感知到秦淮茹的心跳很慢,想事想的,走神了。他感知到贾张氏的呼吸很重,痰在喉咙里,呼噜呼噜的。他感知到许大茂的心跳很稳,病好了,有劲儿了。他感知到娄晓娥的心跳很匀,稳稳的,像她那个人。

    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开着。他站在门里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念真的心跳,很快,兴奋的,明天过生日,睡不着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,很慢,缝衣裳缝的,一针一针的,像她的心。他感知着,很久。

    念真从屋里跑出来,穿着小背心小裤衩,光着脚,跑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爸爸,今天教我新拳。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她。八岁,明天八岁,但她今天就要学新拳。她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“劈拳练到第几式了?”

    “第三式。”

    “练了多少遍?”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,一千多遍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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