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八章·大暑·柒
颗有缝的门牙。

    陈丽筠在梦里。她没说话,呼吸平稳,但眉头皱着。她梦见什么了?他感知着她的梦,梦见舞台了,梦见天蟾舞台了,梦见观众了,梦见掌声了。她站在台上,穿着衮冕,戴着冕旒,演武则天。她唱了,声音很大,很亮,但唱到一半,嗓子哑了,没声了。她慌了,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观众看着她,不说话,不鼓掌,不走。她站在台上,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她慌了,心跳快了,很快,很急,咚咚咚咚咚咚。他感知到她的梦,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了。他想叫醒她,但他没动。他感知着,让她梦着,让她慌着,让她醒过来。

    她醒了。睁开眼睛,心跳还是很快,喘着粗气。她看了看四周,看见他了,站在窗前,背挺得直直的。她喘了口气,心跳慢下来了。她闭上眼睛,又睡了。这次没梦,睡得很沉,很安。

    他站在罡劲的门里,感知着一切。一千米内,他感知到每一个人。他们的呼吸,他们的心跳,他们的梦,他们的病,他们的痛,他们的喜,他们的悲。他感知到活着,感知到死去,感知到生老病死,感知到悲欢离合。他感知到一切。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一切。

    他住了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子时到寅时,两个时辰,他站在罡劲的门里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院里的每一个人,感知到他们的梦话,感知到他们的翻身,感知到他们的咳嗽,感知到他们的打鼾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他感知着,很久。

    寅时了,天快亮了。窗纸泛青了,透着蒙蒙的光。院里,公鸡叫了第一声,很响,很亮,划破了夜的静。他睁开眼睛,罡劲的门还开着。他站在门里,感知如海。他能住更久,住一个时辰,住两个时辰,住一夜,住一天,住一辈子。但他退出来了。不是不能,是没到时候。

    他阖目,站在窗前。罡劲的门关上了,但门还在,光还在,感知还在。他阖目,想起师父临终说的话。

    “拳到你那儿了。”

    “接不住也接着。”

    他接了二十一年。从明劲到暗劲到化劲到丹劲到罡劲。从打人到护人,从一个人的拳到全院人的拳,从北京到布达佩斯。他接住了。但接住不是终点,是传下去。师父把拳传给他,他把拳传给棒梗,传给念真,传给院里的人。传下去,一代一代的,传下去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天亮了。太阳出来了,红彤彤的,照在窗户上。院里,公鸡叫了第二声,第三声,一声一声的,把天叫亮了。念真醒了,爬下炕,揉揉眼睛,跑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爸爸,你今天站了好久。”

    他蹲下来,抱起她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念真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“爸爸,我梦见我在打崩拳。”

    “梦见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梦见念真打了一万遍,打着打着就会了。”

    “梦里会了?”

    念真说:“嗯。梦里会了。”

    “醒了还会吗?”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她伸出手,打了一记崩拳。拳从腰出,如箭离弦,很短,很快,很脆。空气“呼”的一声,很轻,很短,但有了。她打了,打了那记崩拳,打得很准,很稳,很有劲儿。

    “会。醒了也会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八岁,她打了崩拳,梦里会了,醒了也会。他看着她,罡劲的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她的身上。她的身上,那层光更亮了,更白了,更浓了。她的拳,活了。

    “你练一万遍。”

    念真说:“那就会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念真说:“那我今天练一百遍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她从他怀里挣下来,跑到院里,在槐树下站好,开始打崩拳。一拳一拳地打,打得很认真,很专注。太阳升起来了,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长长的,斜斜地躺在地上。她打着,一拳一拳地打,打了一百遍。胳膊酸了,手抖了,但她不停。她打了一百遍,又打了一百遍。她打着,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她的拳。她的拳在长,在慢慢地长,从生到熟,从弱到强。她打着,他感知着。她打了两百遍,收拳了,跑过来,仰着脸。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打了两百遍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再打两百遍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她跑进屋,跳上炕,抱着小老虎,看着陈丽筠。陈丽筠还在睡,眉头不皱了,呼吸匀了,睡得很沉。念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亲了亲她的脸。

    “妈妈,念真去打拳了。”

    陈丽筠没醒。念真笑了,抱着小老虎,躺在炕上,看着她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,又睡了。她睡了,小老虎抱在怀里,嘴角翘着,笑了。梦见什么了?梦见打崩拳了,梦见打了一万遍了,梦见会了。她梦见了,笑了。

    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她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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