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六章·夏至·柒
    一九六九年六月下旬,夏至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年中白昼最长的日子。太阳挂在空中,迟迟不肯落,像是忘了时辰,还在天上照着。天热得透了底,连风都是热的,吹在人身上,像火烤。胡同里,槐树的叶子卷了边儿,晒得没精打采的,耷拉着。狗趴在墙根下,连舌头都不伸了,闭着眼睛,喘着粗气,像快死了。孩子们不闹了,太热了,闹不动,蹲在阴凉里,一人一根冰棍,唆着,唆得滋滋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老槐树的影子短了,缩在树根底下,像一滩墨。一大爷坐在过道里,穿堂风吹着,凉快些。他摇着蒲扇,一下一下的,慢悠悠的,眼睛半睁半闭,快睡着了。傻柱的厨房里,火停了,太热了,生火受不了。他改做凉面了,芝麻酱,蒜泥,黄瓜丝,醋,香油,拌在一起,放在盆里,用凉水拔着,谁饿了谁吃。秦淮茹在屋里歇着,不洗衣服了,太热了,洗了也晒不干,晾在那儿,潮乎乎的。贾张氏躺在炕上,闭着眼睛,嘴巴张着,呼吸很重,像拉风箱。许大茂的屋里,娄晓娥给他扇扇子,一下一下的,风细细的,吹在许大茂脸上,他闭着眼睛,舒服了,嘴角翘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夏至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西厢房里,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。念真不上学,放暑假了,在炕上躺着,抱着小老虎,翻来覆去的,睡不着。太热了,炕也热,席子也热,哪儿都热。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,小老虎被她压扁了,她把它抻直了,又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热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心静自然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心怎么静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不想热,就不热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闭上眼睛,不想热。她想妈妈。妈妈今天回来。她从上海回来,《则天皇帝》演完了,加演了十五场,场场爆满。团长说再演,她说不演了,嗓子哑了,人也累了,该回家了。她打电话回来,说“我明天回来”,念真听见了,跳起来了,在炕上蹦了三下,把小老虎扔到天上,接住了,又扔,又接。她说“妈妈,念真等你”,电话那头笑了,笑得很轻,但念真听见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妈妈几点到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下午三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看了看窗外。太阳还在天上,很高,很亮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现在几点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上午十点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伸出手,数了数。五个小时。她数不清五个小时是多少分钟,但她知道很久。她又躺下了,翻了个身,抱着小老虎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念真等不及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等不及也得等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,不翻了,躺平了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,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小河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闭上眼睛,不想热了,想妈妈。她想着想着,呼吸匀了,睡着了。小老虎抱在怀里,脸贴着虎头,嘴角翘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,罡劲的门开着。他感知到她的梦,梦见妈妈了,妈妈穿着戏服,戴着冕旒,站在台上,唱着。他感知到她的梦,很甜,很美。他站在窗前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他感知到院里的人,感知到他们的热,他们的烦,他们的等。他感知到秦淮茹在等,等棒梗的信。棒梗又出差了,去了趟波兰,参加华沙武术表演赛,又得了一块金牌。她把金牌放在枕头下,四块了。她每天翻枕头,看看,摸摸,又放回去。她等着棒梗回来,等着他进门,等着他喊一声“妈”。她等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傻柱在等,等雨水。太热了,他想下雨,下透了,凉快了。他等着,切着黄瓜丝,一刀一刀的,脆,利索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一大爷在等,等凉快。他坐在过道里,等着太阳落山,等着晚风吹起来,等着夜里凉快些。他等着,摇着蒲扇,一下一下的,慢悠悠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院里的人都在等。等凉快,等雨,等信,等人回来。他也在等。等陈丽筠回来。等了一天又一天,等了半个月。从芒种等到夏至,从麦子熟了等到白天最长的一天。他等着,罡劲的门开着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她的心跳——不在六百米内,不在九百米内,在一千二百公里外。但她快回来了,火车上,从上海到北京,十二个小时。他感知不到她,但他知道她在火车上,坐着,靠着窗,看着窗外。麦子割完了,地里光秃秃的,剩下麦茬,黄黄的,刺眼。她看着,想着,想着他和念真。她知道他在等她,念真在等她。她等着到家,等着进门,等着看见他们。她等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下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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