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院里的人散了。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。西厢房里,念真洗了澡,换了干净衣裳,躺在炕上,抱着小老虎。陈丽筠坐在炕沿上,给她扇扇子,一下一下的,风细细的,吹在念真脸上。念真闭着眼睛,嘴角翘着,快睡着了。
“妈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念真今天高兴。”
“妈妈也高兴。”
“妈妈以后不走了?”
陈丽筠沉默了一下。她看着念真,念真的眼睛亮亮的,看着她。
“妈妈以后还走不走?”
陈丽筠想了想。“妈妈不知道。”
念真想了想。“妈妈走,念真不想妈妈。妈妈不走,念真高兴。”
陈丽筠看着她。七岁,她说了这样的话。她低下头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“睡吧。”
念真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呼吸匀匀的,小嘴微微张着,小老虎抱在怀里。
陈丽筠坐在炕沿上,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她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,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里的夜色。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亮的。月亮圆圆的,亮亮的,像一面镜子。夏至了,一年中白昼最长的夜。白天长了,夜短了。但夜还是夜,还是很深,很静。
她站在窗前,他坐在桌前。屋里很静,只有念真的呼吸声,轻轻的,匀匀的。她站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坐在炕沿上,看着他。
“上海戏迷很热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团长说下半年还有巡演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要考虑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坐在那儿,背挺得直直的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在灯下闪着光。
“你就不留我?”
他说:“你要去就去。”
她说:“那你要我等多久?”
他说:“等你不想去的时候。”
她说:“那我要是永远想去呢?”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她的心跳,很快,很急,像小鼓,咚咚咚咚咚咚。她在等,等他说话。等他说“你别去了”,等他说“你留下来”,等他说“我和念真需要你”。她在等。他看着她,开口了。
“那就永远等你。”
她沉默了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灯下,他的脸很瘦,棱角分明,眉毛很浓,眼睛很亮。他坐在那儿,背挺得直直的,像一棵松树。他说了“永远等你”。永远。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长的承诺。他不会说甜言蜜语,不会说“我想你”,不会说“你别走”。他只会说“你去吧”,只会说“我等你”,只会说“永远等你”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张嘴。”
他说:“怎么了。”
她说:“越来越会说了。”
他没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的脸热热的,硬硬的,胡子刮得很干净。她摸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陈师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我多久了?”
他想了想。“从你第一次走的时候。”
“第一次?什么时候?”
“一九六五年。你去上海演花木兰。”
她愣了。她想了想,一九六五年,四年前。她第一次去上海,演花木兰。他送她到院门口,说了句“到了来信”。她走了,他在院里站着,站了很久。她不知道他站了很久,她以为他回去了。她不知道他站在院里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