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,快点。”
“赶得上。”
“万一妈妈提前到了呢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念真不问了,跑着,跑得满头大汗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他牵着她的手,走到公共汽车站。等车,上车。车上人不多,有座。念真坐在他旁边,抱着小老虎,看着窗外。车开了,晃晃悠悠的,慢得很。念真急了。
“爸爸,车太慢了。”
“不慢。”
“慢。比爸爸走路还慢。”
“车要停站。”
念真不说话了,看着窗外,等着。一站,又一站,又一站。她数着站,数到第七站,到了。他牵着念真下车,走到火车站。候车室里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,热得很。他牵着念真,找到出站口,站在那儿,等着。念真站在他旁边,抱着小老虎,看着里面。人出来了,一拨一拨的,涌出来,像水一样。她看着,找着。找妈妈。找那件淡青色的褂子,找那根木簪子,找那张脸。她找着,找了好久。
人少了,又多了,又少了。她等着,不急了。她站在那儿,像站桩一样。腿不抖,气不喘。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。她等着,看着。他站在她旁边,罡劲的门开着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念真的心跳,很快,不是急,是盼。他感知到她的盼,很浓,很重,像蜜一样,黏黏的,甜甜的。他感知着她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她的身上。
人又出来了一拨。她看着,看见了。那件淡青色的褂子,那根木簪子,那张脸。妈妈。她看见了。陈丽筠走出来,拎着一个帆布包,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褂子,头发用木簪子绾着,露出白净的脖颈。她瘦了,脸小了,眼睛更大了。她走出来,看着出站口,看着人群。她看见了他们。看见了他,看见了念真。
念真站着,没动。她抱着小老虎,站在那儿,看着妈妈。她不扑,不跑,不喊。她站着,等妈妈走过来。陈师行站在她旁边,也没动。他看着陈丽筠,看着她走过来。她走过来了,一步一步的,走得很快,但步子很稳。她走到念真面前,蹲下来。
母女对视。念真看着她,她看着念真。
“想妈妈了吗?”
念真说:“想了。”
“有多想?”
念真想了想。她想了想,说了。
“每天站桩都想。”
陈丽筠愣了。她看着念真,念真的眼睛亮亮的,黑黑的,像两颗黑宝石。她说了“每天站桩都想”。七岁的孩子,站桩的时候,想着妈妈。她站着,腿不抖,气不喘,心里想着妈妈。她想着“妈妈在看吗”。她不知道妈妈看不看,但她想着妈妈在看。她想着妈妈在台上唱戏,穿着戏服,戴着冕旒,演武则天,演女皇帝。她想着妈妈唱完了,回来了,抱着她,脸贴着脸。她每天站桩都想。站了二十五分钟,想了二十五分钟。她想着。
陈丽筠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没说话,看着她。
“她每天站桩的时候说‘妈妈在看吗’。”
陈丽筠低下头。她看着念真,念真抱着小老虎,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她看着念真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把念真拉过来,抱在怀里。抱了很久。念真的脸贴着她的脸,热热的,软软的。她抱着她,闭着眼睛,眼泪下来了。流到嘴角,咸的。她抱着她,很久。
他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到她们的心跳。念真的心跳很快,高兴的,跳得咚咚咚的。陈丽筠的心跳很慢,很重,一下一下的,像锤子敲在心上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她们身上。他站着,没动,让她们抱着。
抱了很久。念真从她怀里挣下来,仰着脸看她。
“妈妈,你哭了。”
“妈妈没哭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风沙迷的。”
念真看了看,火车站里没风沙。但她没说。她牵起陈丽筠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