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五章·芒种·柒
    一九六九年六月上旬,芒种。

    

    麦子熟了。地里,金黄金黄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农人忙着收割,镰刀挥起来,麦子倒下去,一把一把的,捆成捆,码在地头。芒种前后,赶着收,赶着种,收完麦子种玉米,一天都耽误不得。北京城里,天热得早了,太阳毒辣辣的,晒得柏油路发软,踩上去粘脚。胡同里,狗趴在墙根下,伸着舌头,喘着粗气。孩子们不跑了,太热了,跑不动,蹲在树荫下弹玻璃珠,满头大汗,但玩得高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密得透不进光,树荫一大片,凉快。但没人坐在树底下——太闷了,没风,坐着也出汗。一大爷挪到屋里去了,开着窗户,摇着蒲扇,一下一下的,慢悠悠的。傻柱的厨房里,火没停,但炒菜少了,改做凉菜了。拍黄瓜,拌粉皮,蒜泥白肉,都是凉的,吃着爽口。秦淮茹在屋里洗衣服,搓板搁在盆里,搓着搓着,手慢了,不是累了,是热得没劲儿。贾张氏在炕上躺着,不骂人了,太热了,骂不动,闭着眼睛,喘着气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许大茂的屋里,娄晓娥给他扇扇子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,风细细的,吹在许大茂脸上,他闭着眼睛,舒服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芒种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西厢房里,陈师行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。念真上学去了,屋里很静。陈丽筠还在上海,《则天皇帝》加演到第十二场了。她打电话回来,说嗓子快哑了,但观众不让停。她说“我再演三场,一定回来”。他说“好”。她说“念真呢”,他说“上学了”。她说“你跟她说,妈妈想她”。他说“好”。挂了电话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。天很热,知了叫了,一声一声的,刺耳,吵得人心烦。他听着,罡劲的门开着。他感知到院里每一个人,感知到他们的热,他们的烦,他们的累。他感知到一大爷的蒲扇,一下一下的,慢,但稳。他感知到傻柱的刀,切黄瓜,一刀一刀的,脆,利索。他感知到秦淮茹的手,泡在肥皂水里,皱了,白了,疼。他感知到贾张氏的呼吸,短,急,痰在喉咙里,呼噜呼噜的。他感知到许大茂的心跳,弱,但稳了,病快好了。他感知到娄晓娥的扇子,一下一下的,像她的心,稳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开着。他站在门里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六百米,七百米,八百米。他感知到胡同里的人,街上的人,田里的人。他感知到麦子熟了,镰刀挥着,麦子倒着。他感知到芒种了,该收了,该种了。他感知到时间在走,节气在变,人在老。他感知着,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站在门里,不走进去,也不退出来。他站在门口,一只脚在门里,一只脚在门外。罡劲在身,感知如海。他站着,像站桩一样。不是站桩,是站罡。他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放学了。他听见她的脚步,轻快,像小猫,从胡同口跑进来,一路跑,书包在背后颠着。她跑进院门,喊了一声“爸爸”。他睁开眼睛,罡劲的门还开着。他走到门口,念真跑过来,脸红红的,额头上都是汗,头发湿了,贴在脸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热死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进屋,凉快凉快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跑进屋,把书包扔在炕上,拿起蒲扇,使劲扇。扇了几下,累了,不扇了,趴在炕上,小老虎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今天老师说要割麦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老师说芒种了,麦子熟了,该割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你割过麦子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割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年轻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爸爸,你现在不年轻了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七岁,她问了这样的话。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年轻。还年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她翻了个身,抱着小老虎,看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妈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天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坐起来,伸出三根手指,数了数。一根,两根,三根。三天。她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三天,数得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我不怕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七岁,她说了这样的话。她不怕。她不怕热,不怕等,不怕妈妈不在家。她不怕。他走过去,摸了摸她的头。她的头发湿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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