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五章·芒种·柒
妈妈穿着戏服,戴着冕旒,站在台上,唱着。他感知到念真在梦里喊“妈妈”,又喊“妈妈”。他感知到她的梦,很甜,很美。他感知着,罡劲的门里,光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他站在门里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罡劲。他走进了罡劲的门。不是第一次,是第三次。第一次,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第二次,他进去了,站了一会儿,退出来了。第三次,他走进去了,站在门里,感知如海。罡劲在身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到六百米,七百米,八百米,九百米。他感知到更远的地方,更远的人,更远的事。他感知到麦田,金黄的,一望无际的,农人在割麦子,镰刀挥着,麦子倒着。他感知到他们的汗,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,咸的。他感知到他们的腰,弯着,疼着,但不停。他感知到他们的手,握着镰刀,磨出茧子,厚厚的老茧,硬硬的。他感知到他们的心,急着,赶着,怕下雨,怕麦子烂在地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北京城,很大,很大,九百米内,他感知到无数的人。有人在睡觉,有人在吃饭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生孩子,有人在死去。他感知到活着,感知到死去,感知到生老病死,感知到悲欢离合。他感知到一切。罡劲的门里,他感知到一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傻柱的刀,磨好了,刃口快了,亮亮的,闪着寒光。傻柱拿起来,看了看,满意了,放下刀,洗了手,睡觉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秦淮茹的枕头下,三块金牌。棒梗寄回来的,一块是布达佩斯的,一块是索菲亚的,一块是贝尔格莱德的。三块金牌,摞在一起,沉甸甸的。秦淮茹翻了个身,金牌硌着她了,她摸了摸,把金牌挪到一边,又翻了个身,睡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许大茂的鼾声,很大,很响,像打雷。娄晓娥给他掖好被角,轻轻地躺下,闭上眼睛,呼吸匀匀的。她睡着了,嘴角翘着,笑了。梦见什么了?他不知道,但他感知到她的梦,很美,很甜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一大爷起夜回来,扶着墙,一步一步的,走回炕上,躺下来,喘了口气。腿脚不如去年了,老了,不中用了。他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心跳很慢,很弱,但还在跳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二大爷说梦话,“我当过街道委员……我管过……”,翻了个身,又睡了。心跳很乱,心律不齐,老了,不行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贾张氏在咳嗽,咳得很厉害,痰卡在喉咙里,上不来下不去。她咳了很久,咳得喘不上气,脸憋得通红。终于咳出来了,吐在痰盂里,喘了口气,躺下来,骂了一句,“这个家,没一个省心的”,闭上眼睛,睡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感知到念真的梦。她梦见妈妈了,妈妈穿着戏服,戴着冕旒,站在台上,唱着。她梦见妈妈唱完了,大幕拉上了,灯亮了。她跑到后台,妈妈蹲下来,抱着她。她搂着妈妈的脖子,脸贴着脸。妈妈说“念真,妈妈回来了”。她说“妈妈,念真等了你三天”。妈妈说“三天,数得过来了”。她笑了。她梦见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梦见她笑了,笑着笑着,醒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他站在窗前。她喊了一声“爸爸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听见了。罡劲的门里,他听见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她躺在炕上,抱着小老虎,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你怎么不睡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不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爸爸,你站桩站了一晚上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你站了好久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念真,你知道爸爸刚才在干什么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爸爸在站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爸爸在站桩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站了好久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爸爸站了半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不知道半个时辰是多久,但她知道很久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他的眼睛很亮,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你站桩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七岁,她问了这样的话。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在想你们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想妈妈?想念真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想妈妈,想念真。想院里的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想了想。“爸爸,你想院里的人干什么?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她。七岁,她问了这样的话。他想了想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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