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子灌浆了,颗粒饱满,压得麦穗弯了腰。地里,农人忙着浇水施肥,赶在芒种前把最后一道工序做完。北京城里,槐花开得正盛,一串一串的,白得像雪,香得发腻。胡同里,孩子们追逐打闹,满头大汗,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。院里,老槐树的影子更浓了,一大爷不在树底下了——天热了,他挪到过道里去了,那里穿堂风,凉快。傻柱的厨房里飘出香味,这回不是红烧肉了,是凉面。芝麻酱,蒜泥,黄瓜丝,醋,香油,拌在一起,香得人走不动道。
小满了。
陈师行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天。从上海回来半个月了。念真上学了,一年级下学期,学了不少字了。陈丽筠还在上海,《则天皇帝》加演七场,场场爆满。天蟾舞台的经理说,再加五场。她打电话回来,说嗓子累了,但观众不走,她不能下。她说“念真说我演得像真的,我不能让她失望”。他听她说着,没说话。她说“我想你们”,他说“嗯”。她说“念真呢”,他把电话递给念真。念真说“妈妈,我站桩站到二十五分钟了”,电话那头笑了,笑得很轻,但他听见了。念真又说“爸爸说等你回来,给我做木雕”,电话那头又笑了。念真说“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”,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说“快了”。念真说“念真等你”,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门口,想起师父。师父说“拳打万遍,神理自现”。他打了几万遍了,神理现了。但他师父没说,人走了,想念了,怎么办。他师父没说。因为师父没得想念了。师父的师父走了,师父的爹娘走了,师父的媳妇没娶上,师父只有他。师父只有拳。他比师父强。他有念真,有陈丽筠,有全院的人。他站桩二十一年,从一个人站到三个人站到全院人站。他站过来了。
院里,秦淮茹在洗衣服。搓板搁在盆里,她弯着腰,搓着搓着,停下来,看着天。又搓,又停。她最近老这样,洗着洗着就走神了。贾张氏在屋里骂她,说她洗个衣裳都洗不干净,肥皂沫都没漂干净。她没回嘴,低着头,搓着。贾张氏又骂,她还是没回嘴。贾张氏骂累了,不骂了,咳嗽了两声,躺下了。
陈师行看着秦淮茹。她老了。不是那种突然的老,是那种慢慢的老。眼角皱纹多了,头发白了小一半,手粗了,关节大了,腰弯了。四十三了。从二十三守寡到现在,二十年。二十年,她把三个孩子拉扯大。棒梗二十一了,在保卫处干得好好的,上个月还出了趟差,去了趟东北,抓了个盗窃犯。小当十九了,在纺织厂当女工,三班倒,累,但能挣钱了。槐花十七了,还在上学,成绩不错,老师说能考上高中。她把孩子们拉扯大了,自己也老了。她搓着衣裳,搓着搓着,又停下来,看着天。她在看什么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她在看。她看的是天,又不是天。她看的是天那边的东西。是棒梗?是过去的二十年?是她自己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她老了,她还在洗衣服,她还在挨骂,她还在看天。
他转过身,回西厢房。念真还没放学,屋里很静。他走到桌前,坐下来,拿起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翻了几页,又放下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里。傻柱在厨房里切菜,刀起刀落,利索得很。许大茂在屋里躺着,病还没好利索,娄晓娥在旁边伺候着,端水递药,服服帖帖。二大爷在院里浇花,那几盆月季,他伺候得比伺候老伴还上心。三大爷在屋里打算盘,噼里啪啦的,算这个月的账。院里的人,各忙各的,各活各的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他们。罡劲的门开着,光从门里透出来,照在他的感知上。六百米内,他感觉到每一个人。傻柱的心跳很快,切菜切的,有点急了。秦淮茹的心跳很慢,慢得不像在干活,像在想事。许大茂的心跳很弱,病还没好。娄晓娥的心跳很稳,稳稳的,像她在伺候人时那样稳。二大爷的心跳有点乱,老了,心律不齐了。三大爷的心跳很匀,打算盘打的,节奏感强。念真的心跳不在院里,在学校。还有半个时辰放学。他等着。等她回来,给她做饭,看她站桩,听她说学校的事。他等着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念真,念真的脚步轻,像小猫。这脚步重,是邮递员。他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邮递员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。
“陈师行,信。”
他接过来。信封很厚,牛皮纸的,上面写着地址,字写得很硬,一笔一划的,像刻出来的。他认得这字。棒梗的字。棒梗小时候写字跟狗爬似的,歪歪扭扭,老师看了头疼。后来跟他练拳,他让棒梗每天写一百个大字,写不好重写。棒梗写了三年,字练出来了。硬,直,有骨气。像他的拳。他看着信封上的字,“北京市崇文区××胡同××号 陈师行收”。字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的,没有连笔,没有草字,规规矩矩的。棒梗二十一了,字写得不赖。
信封很厚。不是信纸的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