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四章·小满·柒
一个人。六百米内,他感知到他们的心跳,他们的呼吸,他们的喜怒哀乐。他感知到秦淮茹的心跳很快,做饭做的,手忙脚乱的。他感知到贾张氏的心跳很弱,老了,不行了。他感知到傻柱的心跳很匀,炒菜炒的,节奏感强。他感知到许大茂的心跳很乱,病还没好,急。他感知到娄晓娥的心跳很稳,稳稳的,像她那个人。他感知到念真的心跳很慢,站桩站的,慢下来了。他感知到陈丽筠的心跳——不在院里,在上海。她的心跳很快,在台上,唱着,演着。他听着,听不到了。九千公里,太远了。他只能感知六百米。但他知道她在唱,在演,在台上发光。他知道她累了,嗓子累了,但还在唱。他知道她想他,想念真,想家。他知道她会回来。他等着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天。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亮的。他看着最亮的那颗星,想起师父。师父说“人死了,就变成星星了”。他小时候信,长大了不信。现在他又信了。他看着那颗星,看着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罡劲的门开着。他走进去,感知如海。六百米,七百米,八百米。他感知到院里的每一个人,感知到胡同里的每一个人,感知到街上的每一个人。他感知到他们活着,他们喘气,他们心跳,他们吃饭,他们睡觉,他们吵架,他们和好,他们活着。他感知到活着。他站在罡劲的门里,感知着活着。他感知了很久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念真站在他旁边,拉着他的衣角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我饿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她。七岁,小脸仰着,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,爸爸做饭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牵着她,走进厨房。灯亮了,黄黄的,暖暖的。他切菜,念真在旁边站着,看着。他切得很慢,很细,念真看着,不说话。他炒菜,念真看着,不说话。他盛饭,念真端碗,两个人坐在桌前,吃着。念真吃得很快,腮帮子鼓鼓的,嚼着嚼着,咽下去了。她又吃了一口,又嚼,又咽。她吃饱了,放下筷子,看着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爸爸,今天念真站了二十五分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明天站三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念真笑了。她跳下椅子,跑到炕上,抱着小老虎,躺下了。他收拾碗筷,洗了,放在碗架上。他回到屋里,念真已经睡着了。小老虎抱在怀里,脸贴着虎头,嘴角翘着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坐下来,拿起那枚金牌。金牌在灯下,亮亮的,金灿灿的。他翻过来,看着背面的字。布达佩斯。匈牙利。九千公里。师爷的拳,走了九千公里。棒梗带出去的。他把师爷的拳带出去了。他握着金牌,罡劲的门开着。他感知到棒梗的心跳——不在院里,不在六百米内。但他知道棒梗的心跳很快,年轻的,有力的,咚咚咚咚咚咚。棒梗二十一,他把师爷的拳带出去了。他握着金牌,很久。然后他把金牌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天。星星很多,一颗一颗的,亮亮的。他找到最亮的那颗,看着。师父,您看见了吗?师爷的拳,走出国门了。棒梗带出去的。我没给您丢人。他把拳传下去了。传给了棒梗,传给了念真,传给了院里的人。您的拳,活了。活在北京,活在布达佩斯,活在九千公里外。您的拳,活了。他看着那颗星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罡劲的门开着。他走进去,感知如海。他感知着活着,感知着拳,感知着传下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夜,深了。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傻柱的灭了,秦淮茹的灭了,许大茂的灭了,一大爷的灭了,二大爷的灭了,三大爷的灭了。只有西厢房的灯还亮着,黄黄的,暖暖的,从窗户透出来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里的黑暗,看着天上的星星,看着那颗最亮的。罡劲的门开着,他感知着一切。他感知着念真的心跳,很慢,很匀,像小鼓,咚咚咚咚咚咚。他感知着陈丽筠的心跳,不在六百米内,但他知道她在跳着,在唱着,在演着。他感知着棒梗的心跳,不在六百米内,但他知道他在跳着,在练着,在打着。他感知着师爷的拳,不在六百米内,但他知道它在活着,在走着,在传着。他感知着,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罡劲的门关上了。他站在黑暗中,站着,很久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灯还亮着,念真还睡着,金牌还在盒子里。他走到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
    

    “小满,麦子灌浆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写了,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。麦子灌浆了,颗粒饱满。拳也灌浆了,传下去了。他看着,很久。然后他吹灭灯,躺在念真旁边。念真翻了个身,小手搭在他胸口上,小老虎掉在一边。他给她盖好被子,闭上眼睛。罡劲的门关着,但他感知着。感知着念真的呼吸,感知着院里的安静,感知着天上的星星。他感知着活着。他感知着。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