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热了。不是春天那种暖,是夏天那种热。太阳毒起来了,晒得人皮疼。院里,老槐树的叶子密了,绿得发黑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。一大爷坐在树底下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傻柱的厨房里飘出香味,是红烧肉的味儿,混着糖色,整个院都闻得到。秦淮茹在院里洗衣服,手泡在盆里,搓着搓着就停下来,看着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念真在站桩,小脸绷着,嘴唇抿着,两手抱在丹田前。三体式,二十分钟。她站得稳稳的,腿不抖,气不喘。
陈师行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念真。立夏了。明天,他带念真去上海。陈丽筠的《则天皇帝》五月三号首演,天蟾舞台。他请了探亲假,三天。火车十二小时,念真七岁,没出过远门。他问她“怕不怕”,她说“不怕”。他问她“累不累”,她说“不累”。他问她“想不想妈妈”,她说“想”。她说了“想”,但没哭。七岁的孩子,站桩二十分钟,不哭不闹。他看着她,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。师父带他坐火车,去北京。他不怕,不累,不想。师父问他“想不想家”,他说“不想”。师父没说话。现在他知道,师父不是问他,是问自己。师父想不想家?师父没家了。师父的家在天津,但没人了。师父只有他。他只有师父。现在,他带着念真去上海。念真有妈妈,有爸爸,有家。念真比他强。
傍晚,他收拾东西。一个帆布包,装了几件换洗衣裳,那本《三体式图解》,念真的两只木雕小老虎。念真站在旁边,抱着那两只小老虎,看着他收拾。
“爸爸,妈妈在车站接我们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妈妈穿戏服吗?”
“不穿。穿平常衣裳。”
“念真想看妈妈穿戏服。”
“到了上海,去剧场看。妈妈在台上穿戏服。”
念真想了想。“妈妈演武则天。武则天是女皇帝。很厉害。”
“嗯。很厉害。”
“念真也想演皇帝。”
他看着她。七岁。她说了这样的话。他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长大了演。”
念真笑了。露出那两颗有缝的门牙。她把小老虎放进帆布包里,又拿出来,又放进去。放了好几次,最后还是拿出来了,抱在怀里。
“念真抱着。火车上抱着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骑上车,带着念真去火车站。念真坐在后座上,抱着小老虎,搂着他的腰。街上人多,都穿着单衣了。立夏了,夏天来了。他骑到火车站,把车锁好,牵着念真进站。候车室里人很多,吵吵嚷嚷的。念真第一次来火车站,眼睛不够用了,东看西看,什么都新鲜。他牵着她的手,找到检票口,排队。检票了,他牵着念真进站。月台上人更多,乱哄哄的。找到车厢,上车。座位靠窗,他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,让念真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念真趴在窗户上,往外看。火车开了,很慢,很慢,像一头老牛,喘着气,往前挪。念真看着窗外,眼睛亮亮的。
“爸爸,树在往后跑!”
“嗯。”
“房子也在往后跑!”
“嗯。”
“地也在往后跑!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一会儿,看累了,转过身,抱着小老虎,靠在他身上。
“爸爸,火车要坐多久?”
“十二个小时。”
“十二个小时是多久?”
“比站桩久一点。”
念真想了想。“那念真不怕。念真站过二十分钟。”
她靠在他身上,闭上眼睛。没睡着,但不动了。他坐在她旁边,看着窗外。麦子绿了,一片一片的,像地毯。天蓝了,云白了,慢悠悠地飘着。他想起十年前,他坐火车去天津。一个人,背着一个小包袱,追陈德发的案子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能不能追上,不知道要追多久,不知道追到了会怎样。他只知道追。追了十年,追到了。现在他坐火车去上海,带着念真,去看陈丽筠唱戏。十年,从一个人到两个人到三个人。从追案到看戏。他走过来了。
火车开了两个时辰,念真醒了。她坐起来,揉揉眼睛,看着窗外。
“爸爸,到哪儿了?”
“还在河北。”
“河北是哪儿?”
“北京南边。”
“离上海还远吗?”
“远。”
“念真饿了。”
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馒头,一个鸡蛋,一壶水。馒头是傻柱早上蒸的,白白的,软软的。鸡蛋是秦淮茹煮的,红红的,壳上还画着笑脸。念真拿着鸡蛋,看着那个笑脸,笑了。
“秦阿姨画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秦阿姨对念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
她剥了鸡蛋,咬了一口,腮帮子